谁会看不起他们。
邱秋观察太子的方向,决定到时候就去搭话,身旁谢绥察觉他的目光,眼神一凛,顺着看去。
是林扶疏还是姚经安,亦或是其他人?
很快皇帝出场了,皇家仪驾,数不清的宫人在身后执扇拿杖,浩浩荡荡的好长的队伍。
邱秋伸着脖子往外看,有一个长着胡子穿着黄袍,大概五十多岁,从外面进来,他旁边应该有人,一直朝旁边和人说笑。
看起来样貌是个普通人,长的不像龙,这和邱秋想象的有点不一样。
姚朝贺,坐在他东宫太子的位置上,也循动静看过去。面上平静,颇有太子风范,让暗地里看热闹的人颇为失望。
老三姚景宜这次南巡,可是立了奇功,抓到一郡贪污,上下勾结,蛇鼠一窝,杀了好多人,涉案金钱高达十二万两白银,全都充入国库。
这怎么不让皇帝开颜。
皇帝拍拍姚景宜的肩膀道:“这次你可是立了大功,想要什么只管开口提。”
姚景宜天生一双狐狸眼,始终笑死盈盈,看人似乎带着戏谑,很俊朗的一张脸,只是脸色有些苍白,是有伤?
他恭敬又不乏亲近地对着皇帝虚虚地行了个礼,笑道:“那儿臣要是要父皇私库里的珍奇宝贝,父皇可一定要允啊。”
不过是些奇玩,皇帝哈哈笑了笑,让行礼的众人坐下,走上龙椅:“应有尽有。”
姚景宜笑了笑,朝着太子行礼,坐到自己该坐的地方。
邱秋拿着筷子特别期待:“要开始了?”
谢绥点了点头,紧接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似乎带着同情。
邱秋做好准备,就等上面那些达官贵人动筷子。
这时候皇帝开始讲话了,无非是三皇子才德怎么好,这次南巡干的如何漂亮,他很开心,说到兴时,太监开始出来宣读圣旨,给地给钱,还提了提在朝中的官职,职位靠近整个朝廷的核心。
甫一宣布,轩然大波,皇帝倒是没在意,站在上面讲话。
邱秋没想到皇帝这么能说,哪怕是宫宴,都免不了“一家之主”发表讲话。
皇帝说着说着,看了一眼跟前,皱眉道:“谢绥坐哪儿去了……你这孩子怎么坐这么远,快过来。”皇帝准确地把目光投向谢绥那边,笑着招手让他过去,有几分慈爱。
邱秋看见真龙天子望过来,浑身一麻,连忙躲在谢绥身后,抓着他的衣服,祈求他不要丢下自己。
但谢绥只是从善如流,起身到了前面,他一起来,身后的邱秋就很显眼,皇帝老眼可不昏花,他眼神浑浊看向邱秋,召了身旁的太监,耳语几句,安排谢绥坐在了他祖父身旁。
邱秋一时间遭受许多目光,好奇的,担忧的,阴狠的,邱秋直想把头埋进桌子底下。
这谢绥说话不算话,他不是说他没功名不能坐前面去嘛,有个好家世好身份就是不一样。
这席上熟人很多,林扶疏、方白松、孔宗臣都在。
邱秋甚至意识到这里还有谢绥的祖父和父亲,他突然心虚胆颤,谁带坏人家好孩子,看见家长都会心虚的吧。
祖父——谢绥旁边的就是,面色红润,气色很好,发须皆白,脸上布满皱纹,仪态和谢绥如出一辙,二人脸型有些相似,不笑时带着几分冷峻。
他看见谢绥笑呵呵地问了几句,看起来很和蔼的样子。
父亲——邱秋在前面官员里找谢绥的父亲,很快就找到一个中年男人,和谢绥和谢绥祖父都很相像的男人。
脸型三人如出一辙,只不过谢绥父亲显然更严肃不苟言笑。
经典的一家配置,慈祥的祖父,严肃的父亲,只是家庭情况很复杂,他想起并不住在谢宅的姚夫人和谢绥,还有谢绥说的谢绥父亲原本有的妻儿。
邱秋顿时对谢绥的家庭起了莫大的探究欲。
歌女进场,很快遮掩了邱秋看谢绥的目光,他左右前后一个人都不认识,邱秋左右相顾,找不到人说话,只能埋下头吃饭。
另一边,太子端着酒杯喝酒,杯子遮住他的唇鼻,只剩下一双眼清清楚楚露出来,从杯子上方看着这场宴会的主角——姚景宜,他自己坐在位置上,似乎察觉到姚朝贺的目光,看过来,对着太子端起酒杯,点点头。
紧接着他身边又围满了上来恭维的大臣。
皇帝把谢绥叫到身前:“朕听你祖父说,你年后下场?”
谢绥:“是,祖父觉得谢绥准备的差不多了,就让我年后去试一试。”
皇帝大笑,连道好,说:“那明年朕的宁朝要多一位连中三元的状元郎,你祖父留你这么久,确实有留你的道理。”
这话不好接,谢绥父亲皱着眉,看他父亲没动,想替谢绥起来答话。
但谢绥很快起身,叩首,不卑不亢,正色说:“谢绥愚钝,陛下期许过隆,谢绥战兢惶恐唯恐负托,状元之名非荣宠之冠,实为守卫黎民之契,谢绥必当悬梁刺股,以候南宫之试。”
他祖父这时候也笑呵呵出来,说话语气很随意:“陛下逗这小辈做什么,您现在夸完他,这小子回去傲慢不读书,这可得怎么办才好啊。”
说话甚至有些大不敬,但皇帝表情倒也还好,甚至也跟着笑了几句,调侃谢绥。
也对,谢绥母亲是皇帝的表妹,谢氏又是第一大族,谢尚书供职朝廷几十年,君臣之间早该很熟悉了。
皇帝:“他性子我知道,傲慢不了的,哈哈,你这孙子养的好啊……看看,看看老八,你干什么呢?学问不好好学,只知道吃。你但凡有你大哥、三哥一半,朕也就满足了。”皇帝突然吹胡子瞪眼,一看,那姚经安,正把菜堆到几个碟子里,不知道是要干什么。
姚经安众目睽睽之下被皇帝点了,正是尴尬,一张脸涨红,回头看自己刚认识的朋友有没有看见听见,但回首之间重重人影。
邱秋做的太靠后了,根本看不见影子,应该没看见他的窘态,姚经安松了口气,不知怎么了,在邱秋面前,他总是有意维护自己的形象。
这种小举人容易受欺负,他得给他撑腰呢。
“还看什么呢?”
皇帝威严的声音从上面传来,姚京安哪怕平时再受皇帝宠爱,但皇帝真的发怒,他还是害怕,姚经安赶紧将东西放下来,低头:“儿臣羞愧惶恐,一定以大皇兄、三皇兄为榜样,好好学习。”
一到这种学问人凑一块的场面,姚经安总要受累,呵呵,已经习惯了。
邱秋坐在那里真的是什么没听到,他坐在上风口,靠近门口,几乎要坐出殿内,他只能看见皇帝跟谢绥说什么,谢绥突然起来跪下,脊背如松,朗声说了些什么。
不应该是什么好话吧,一般话本里说这种朝皇帝下跪,一定是皇帝斥责了他什么,然后谢绥赶紧出来下跪求饶。
一个由邱秋杜撰出来的小故事在邱秋脑中上演。
谢绥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事,不会——不会是发现谢绥和他混在一起这种事吧,那这样是会斥责谢绥的,邱秋心里有点担心谢绥。
不,他现在应该担心自己!谢绥还有谢氏姚夫人做靠山,他可什么都没有,谢绥要是把他供出来,那他还参加什么会试,下一刻就要下牢狱了。
邱秋开始疑神疑鬼。
但是嘴上没停,不停把吹起来的头发别在耳后,腮帮子一鼓一鼓地起伏嚼着东西。
“戴上这个吧。”
林扶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他面前,盯着他细碎的头发说道,伸过来宽大的掌心里躺着一根抹额,青绿色的,绣了山川纹,很素净,“我母亲做的。”
邱秋有点怕他,踌躇着接过抹额,他接过来,等着林扶疏走开。
但林扶疏看着他,像是要他现在就戴,邱秋只好放下他手心的筷子,把抹额笨手笨脚地环在头上,压住头发,只是有点歪,一边在眉上,一边在眉下,邱秋想着之后再调整,但眼前人似乎等不了。
身侧的手指动了动,有点抖,最终还是抬起来,微凉的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邱秋脸上的抹额位置。
蝴蝶吻过,不留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