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昭汉和石安驾着驴车慢悠悠晃着出村。
萧星初又练了一刻钟的投壶,他的好爹爹这才打着哈欠,伸着懒腰从房里出来。
素日里都是他阿爹先起,今日怎的爹爹先起了。
萧星初抱着细瓷壶,挎着他的小弓往他爹那边走。
“爹爹,我今日射中靶心十三次!”萧星初脸颊因着扎马步而通红一片。
萧怀瑾揉揉他的头,“好小子,等明日爹爹陪你一起。”
吴四一早起来就赶着羊来到了官道口小集。
“咱们路上走慢些,两刻也就到了。”石安慢慢驾着驴车从上河村口的小集经过。
“嗯,也不急。”苏昭汉坐在车厢内随着板车轻摇。
石安看到吴四在小集上卖羊,转身看了看苏昭汉,挠挠头还是与吴四问了个好,毕竟大半年的时日,他都是作为这两人的中间人来回传递物件传话什么的。
石安挥手,“吴哥。”
吴四也看到石安他们了,本还在犹豫要不要问候,见石安递了话头,忙问:“这是去哪。”
石安:“去歪脖柳村一趟,你忙,我们先去了。”说完不欲多留,驴车晃晃悠悠驶过吴四面前。
苏昭汉也看到了吴四身边的母羊,身前还站了个等着买羊的妇人。
这是要卖了正在产乳的羊吗,也对,他又不回去,吴四养着那羊也无用。
要买羊的妇人见吴四望着远去的驴车,不满地嚷嚷,“我说你这汉子,你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吴四垂眸看着眼前的羊,“不好意思,不卖了。”
方才苏昭汉了看了眼羊,随后搭在车辕板的手指攥的发白,撇着头似乎在脸上轻擦了一下。
吴四蓦地心疼了,他怎么就不能再耐心些呢,为什么非要这般着急卖了他精心伺候的母羊,这本就是为了昭汉准备的。
他回娘家又能落得多少好呢,本就没过过好日子的人,脾气又倔,昭汉对他失望后,把娘家作为退路,又何尝不是赌呢。
对他厌恶就厌恶吧,至少让汉哥儿安稳度过这一遭才是正事。
吴四抹把脸,牵着羊又回去了。
那妇人就没见过这般卖家,拧眉嘟囔,“什么人这是。”随即又去看别的摊子。
歪脖柳村的村口因有一颗粗壮的歪脖子柳树而得名。
苏昭汉家在村里以往也算是富足,因着家里的哥哥要上学堂,银钱渐渐就不够用了,哥哥们也都没有个功名。
混的最好的一个是他二哥,去县城给人做码头管事,一月也能有八钱,只县城赁房子吃穿也不便宜,一年到头落到手上也不多。
‘哗’
一盆污水被倒在苏家门外,污水沾着尘土飞溅到苏昭汉的衣裳角。
“我说汉哥儿,好好的日子你不过,一天天闹腾啥呢,你见哪个哥儿女儿出门了,三天两头的说要回家里来,没得在村里丢人现眼。”一个手搂着木盆夹在腰间的夫郎,对着苏昭汉就是一顿教训。
又一个头缠土褐色布巾的妇人从门里出来,“你那汉子为人厚道,对你又好,你还这么作妖,我看就是惯得的,非得吃苦头心里才舒服。”
苏昭汉气的胸膛不断起伏,沉沉吐出一口气,“娘在哪。”
话音刚落,门里就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
“老大媳妇,老三夫郎,你们先进去。”
苏昭汉挺着肚子,上前:“奶。”
“汉哥儿啊。”苏昭汉他奶拉过苏昭汉的手,拍拍他手背,“奶知道你吃苦了,你不是在你们村那大户人家做长工吗。”
苏昭汉忙道:“我不能那般做,您就让我在家待一个月吧,我会给家里付钱的。”
“你那能有几个铜板,再说这不是钱不钱的事,你的几个外甥外甥女都大了,三两个都挤在一个屋子,你这让奶从哪里给你腾屋子去。”万一住家里不走缠上了岂不麻烦,后一句他奶只在心里叨叨一番。
苏昭汉默不作声地听着,“我娘呢。”
门里出来个身穿襜衣的妇人,出来这般快,想来是一直在门后。
苏昭汉见他娘看着他,只是眼神带着些许心疼,可并未开口让他留下。
“娘……”苏昭汉到底还是希望他娘能为他说说话。
“汉哥儿,你回去吧,吴四一直没有娶续房,想来还在等你,你去给吴四认个错,好好过日子是正理,啊,你好了娘才能放心。”
苏昭汉沉默良久,“知道了,我走了。”
石安在一旁看的难过,可他见太多村里这种事了,他就是小时候家里孩子多被爹娘卖了,孩子多了,总有不受重视的。
驴车摇摇晃晃又往小河村去。
回家一趟,连门都没有进去。
苏昭汉小声抽气,暗自忍着肚子的坠疼。
他总说吴四蠢,他又何尝不是呢,他怎么就会相信他娘还能接纳他这个出了门又和离了的哥儿呢。
他为什么还要对那样的娘家抱有期盼。
总是这样,恨又恨不彻底,还总放不下,他娘早已不是他娘了,一如吴四他阿爹也不是他阿爹一般。
苏昭汉仰头看透亮的蓝天,雾蒙蒙地看不真切。
吴四把羊牵回家后也跟着往歪脖柳树村去,至少亲眼看着昭汉安顿好了才行。
只是还没走一半路,就看到石安驾着驴车回来了。
石安并没有停下,只与吴四挥了挥手。
“等等!”
一声大喊吓的石安赶忙拽停驴车。
吴四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紧张地扒着车板,“汉哥儿,你怎么了。”
苏昭汉抹掉眼下的湿痕,眉头一直皱着不得放松,看着吴四,话音很轻,“我提前发动了。”
石安也慌张了,好好的出门,回来成这样也是没想到,不过那苏家确实气人,许是这样才动了胎气。
吴四上了板车,催石安,“石安,先回村,不要驾车太快。”
石安赶忙驾车,还不得太过于颠簸。
苏昭汉自吴四上板车后头就撇向一边,并不看他。
吴四想到他厌恶自己,自是不想与自己在一处,眼眶也发热,可眼下事情紧要,他少不得要碍眼些许了,只能尽量让自己不挨着他。
山后槐树上的金蝉随着日头升起也醒了,开始三三两两此起彼伏地‘吱—吱—’
李杨树身着暗红色衣裳,搭着轻罗半臂,坐在铜镜前用布巾缠着发髻。
今日他们打算先去小河村那里巡看一番,然后再与萧怀瑾去五十里外的那个怀口镇,若是能买下那片地就更好了。
他穿好一身暗红色衣裳,搭着轻罗半臂,手腕上带着细腻的羊脂玉镯,腰间挎着深青色软缎挎袋,里面装的银票。
萧怀瑾牵着马从后院出来,“可是妥当了?”
“好了。”
萧星初从东厢房学堂出来,目送着他爹和阿爹同乘一骑远去,今日他在家一人读书……
上河村三十亩地,有二十亩都是麦地,一两日割不完。
周老夫郎带着孩子们在桑田摘桑葚果和桑叶。
李杨树走到桑田那里,从树上揪下两颗黑紫色的桑葚果,“你尝尝。”自己吃一颗,喂给萧怀瑾一颗。
“今年桑葚甜,一部分还是卖酒坊,另外的做成桑葚膏卖。”李杨树穿梭在桑葚树中,今年的桑葚比往年要繁盛许多。
桑葚叶也多。
刚开始改了十亩地做桑田,当年的桑森叶全卖给蚕户。
后来佃户们自己用蚕叶养蚕卖蚕茧,进项比往年都要高不少,桑叶就再也没卖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