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世子饲养指南(22)

2026-01-09

  粗糙的布带深深勒进皮肉的瞬间,骤然加剧的腹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中衣。

  “呃……”

  痛,好痛。

  痛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碾碎后又粗暴地塞回腔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要痛死了,不成了。

  ……

  这日是花朝节,宗亲百官齐聚,天子与民同乐、依例去天坛祈福。京中处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可也正是在这般喧闹的掩盖下,宫闱悄然戒严。

  李惕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数月筹谋,步步紧逼的清算,姜云恣终于不再忍耐。而赵国公一党也必会在这最后的机会里,拼死一搏。

  这本是他与姜云恣二人曾在灯下推演过无数遍的终局,可依照计划,却绝不该是现在——

  太后党羽尚未被完全剪除,几位手握重兵的边将态度亦暧昧不明,朝中也还有几处暗桩不曾拔起……

  太早了,时机远未成熟。

  而姜云恣原本该是这局棋中最冷静的执子之人,为何却会突然不顾一切、提前发难?

  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李惕摇摇头,死死掐进去,逼迫自己冷静。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带走了多少禁军?留在此处的,又有……多少?”

  “……”

  姜云恣带走了大部分亲兵,却将亲卫中最精锐的龙鳞卫,留在了这座秘密别苑。

  李惕有片刻的恍惚。

  姜云恣曾说过……真要动手时,会将他妥贴藏好,隔绝在一切风暴之外。

  他没有食言。

  “给我……备马。”

  “世子万万不可!”叶纤尘急声劝阻,“陛下严令,无论发生何事,都务必护您在此处安然无虞,绝不可让您涉险!”

  话未说完,李惕已撑着全力,一步步挪向门口。束腹带下的脏腑再次剧烈抽搐,他身形晃了晃,却咬着牙没有倒下。

  当然知道自己可笑。

  这副残躯,自身难保。

  连站直都费力,却妄想去保护那个坐拥天下、算无遗策的帝王。

  52.

  姜云恣以自身为饵,亲率仪仗出宫,赵国公及其党羽果然按捺不住,在御驾行至伏击圈时发难。

  杀机骤现。死士从两侧酒楼、商铺中涌出,箭矢如雨,直扑明黄龙辇。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早有准备,护着他且战且退,沿着预设的路线,将追兵引入更深的巷道。

  那里早已设下三批接应人马:第一批会在巷口截断退路,第二批则占据两侧屋顶以弓弩压制,第三批则藏于巷道尽头的民宅,只等赵国公主力深入,便可前后夹击。

  之所以如此,姜云恣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看。

  给他们看帝王是如何被步步紧逼、不得已反击。

  给他们看赵国公确实是图谋不轨、谋逆逼宫。

  却谁知,本该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却偏偏又遇上一场荒唐的意外——

  城中两大富商,绸缎庄的周家与盐号的王家,竟都选了这吉日为家中嫡子迎亲。

  两支浩浩荡荡极尽奢华的迎亲队伍,就这么在不远处的一条岔道上狭路相逢,为争“谁该先过”当街争执起来。

  吹打喜乐混着对骂,红绸与彩缎纠缠一地,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竟变成上百人的群殴。

  有人头破血流,犹如哭爹喊娘,更有传言说打死了人,整条街巷瞬时被堵得水泄不通。

  结果安排接应的第二、第三批伏兵,就这样被活生生堵在了半路,尽力开道却还是却寸步难进。

  可偏偏此刻,赵国公埋伏在另一侧的后手援兵却先到了。那是他暗中蓄养多年的私兵,个个悍不畏死,如潮水般涌进那狭窄的巷道。

  局势立即艰难。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虽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士,但敌我人数悬殊实在太大,且身处不利地形,渐渐被逼至死角。

  很快刀剑声、惨叫声、血液喷溅声混成一片。

  姜云恣自己都不得不亲自挥剑上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奋力拼杀。刚刚挥剑斩倒一名扑来的敌兵,另一道寒光就直劈左臂。

  他仓促急闪,龙袍被齐肩斩断。

  紧接着,又一柄长剑毒蛇般刺向他的心口。

  “陛下——!”有亲兵硬生生用身体替他挡下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姜云恣脸上,腥咸刺鼻。

  再抬眼,巷口处赵国公被层层簇拥着,正居高临下遥遥望来,那张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胜券在握的狞笑。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姜云恣脑中一片嗡鸣。

  他并不知道本该准时接应的伏兵出了什么事,更不愿相信自己步步为营,竟会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可是。

  可是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卫已寥寥无几,敌人却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来。

  似乎,真的不剩什么逆转的契机。

  就在此时,巷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身边亲兵激动高喊:“陛下,是援兵!是咱们的援兵!”

  夕阳西下,黯淡穿透巷口弥漫的烟尘与血雾。

  姜云恣恍惚抬眸。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不确定,那是否是一段濒死的幻梦。

  薄雾被疾驰而来的精锐铁骑悍然破开,为首之人一身红衣银甲,烈烈如火,灼灼耀目,如同出鞘的利剑。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是南疆世子!世子率龙鳞卫来护驾了!”

  不,或许……他内心深处,是隐隐想过的。

  在很多年前,在那些南疆的奏报里、那些模糊的传言中,在某个自己都未曾深究、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里——

  那个在雪山下策马飞驰、弯弓射月的南疆世子,合该……就是这般模样。

  心脏滚烫,疯狂跳动。

  一下又一下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生来孤高冷僻,早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人依靠。

  这世上……

  这世上,曾经有谁,是为他而来的么?

  从来没有。

  从来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一步步走出来。

  至于金銮殿上的惊鸿一瞥,温泉水中的肌肤相贴,以及无数个夜晚的亲吻、揉抚、厮磨……说尽这辈子从未说过的情话,厮磨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迷恋与疼惜。

  并非做假。

  但心底最深处,也一直清醒地知道。

  他喜爱李惕,迷恋李惕。但在那份看似甜美的喜爱迷恋里,也裹挟着太多阴暗的占有、贪婪的索取、饕餮般永不餍足的欲念。

  可是此刻……

  千军万马冲啸耳畔,箭矢破空,刀剑铿锵。

  他则被李惕下马紧紧抱住,用他那清瘦单薄的背脊,把他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一切刀光剑影。

  体温透过冰冷的甲胄传来。

  李惕清瘦,憔悴,惨白,不再是传闻中的意气风发。

  却依旧灼热耀眼,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又酸又涩,满得就要溢出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滚烫的、酸涩到令人眼眶发热的洪流,摧枯拉朽冲垮了所有心防。

  姜云恣轻轻回抱住李惕。

  手臂环过那身冰冷的银甲,闭上眼,一幕幕,从初遇,到如今。

  一见心动。

  爱|欲涌动。

  就这么到了如今。

  可也是直到这一刻,姜云恣才在人生中第一次醍醐灌顶,原来爱念可以远大于欲。

  以及,他这样从污泥与算计里爬出来的人,竟然也可以生出这般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念。

  只愿一生护着他,盼他安好无虞。

  厮杀仍在继续。

  血光飞溅,残阳如血。

  姜云恣不住磨蹭着李惕冰凉的掌心,又低头珍重而颤抖地吻啄他的手心。

  一道混着血污的滚烫泪水无声滑落,浸润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