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世子饲养指南(6)

2026-01-09

  从晨起奉上的盥洗温水,到一日三次准时送至榻前的汤药,再到深夜轮番探视诊疗,一切都有章程规矩,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漏。

  诊脉毕,医官们无声退至外间。隐约能听见低声商议,不多时,又换了另一拨人进来,同样地望、闻、问、切,再同样退出去会商。

  如此轮换了三四拨,姜云恣一直耐心坐在榻边。

  一只手依旧隔锦被轻按在他腹上,另一只手却执着朱笔,就着跳跃的烛火,见缝插针地又批阅了几份奏折。

  李惕隐约记得,他白日也是如此。

  只是此刻,天子已褪去了庄严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内寝常服,广袖垂落,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墨发也以一根素玉簪随意挽起,几丝落拓。

  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明晰的下颌。

  他眉目本就生得极好,此刻敛了朝堂上的威仪,竟又透出一种柔和清雅的书卷气。

  李惕怔然望了片刻,默默敛了视线,转而去看暖阁内的陈设。

  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陈着几件古玉,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清冷的雪景寒林图,连素面铜熏炉的样式也古朴典雅,不见半分奢靡。就连天子身上的常服亦是色泽素淡。

  是了……其实他也曾听过天子美名。

  在那些说他“平庸怯懦”的流言之外,偶尔也曾有风声传来,赞新帝勤政节俭、礼贤下士、夙兴夜寐、心系黎民。

  为何当年,他偏偏只将那些不堪的言语听了进去,还深信不疑?

  终于,须发皆白太医院院使亲自入内,躬身回禀:“陛下,靖王世子脉象虚浮,中气大损,根基已伤。当务之急,宜先以温补之药固本培元,辅以针灸导引,徐徐温养,切忌再受寒凉劳顿。”

  “至于那蛊毒……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广寻良方,以解世子之苦!”

  老院使声音微顿,抬眼觑了下天子神色,方继续道:“只是……此蛊阴诡异常,非寻常药石可缓。一日未得解法,便须得……须得陛下每日贴熨世子关元要处,加以揉抚疏导,方能勉强护住脏腑根本。”

  日日揉抚。

  李惕指尖微颤,只觉得荒谬至极。

  以天子万金之躯,日日照料他这个待罪之臣……?

  殿内寂静。

  姜云恣抬眼,一双清浅瞳仁向榻上之人:“李景昭,方才徐院使所言,你可听清了?

  “若无疑议,便照他们所言,在宫中先好好将养一年。”

  “……”

  李惕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此事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他怎敢僭越至此……可最终,所有的话又化作一片空茫的涩然。

  13.

  太医院院使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姜云恣揉了揉眉心,倦意漫上眉梢:“困了。”

  他起身,将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折随手丢在李惕榻边:“看看,换作是你,会怎么批?”

  “……”

  天子逼他逾矩。

  李惕恍惚,只得拿起细看。

  奏折是北境都护府呈上的,言边境游牧部落首领遣使求开五市,愿以良马牛羊换中原丝帛、茶叶、铁器。然该部去岁曾劫掠边境三镇,杀掠百姓数百,朝中多主张“夷狄无信,当拒之伐之”。

  “微臣……不敢妄议朝政。”

  姜云恣低笑一声:“你当年写‘九重宫阙锁寒雾,不及南疆一隅春’时,可比如今胆子大得多。”

  “……”

  “李景昭,朕读过你早年写的《边贸疏》,你又在南疆二十余年,最通边境之事,自有真知灼见。”

  李惕沉默良久,终是低道:“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去年劫掠,如今却主动求市,定是其内部生变、急需物资。”

  “应表面允准开市,实则以‘查验货物、清点数目’为由,派遣精干随商队深入,明为协理,实为探查。待掌握了虚实,再……”

  姜云恣静默片刻。

  “真不愧是曾将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万民敬仰的靖王世子。”

  “……”

  “李景昭。”

  “你当年在南疆时,着实让朕好生头疼。”

  烛火跳跃,光影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姜云恣生得一副凌厉美貌,不笑时眉目冷峻,周身皆是帝王威压。

  可下一瞬唇角微扬,那冷意便如春冰乍破,消融在温润的笑意里。

  “好在往日恩怨,早已过去。”

  “如今你我君臣,便一笑泯恩仇罢。”

  “其实,朕当年虽恼你处处不驯,却也未尝不暗自钦佩你的才干风骨。”

  “何况易地而处,”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朕是南疆王,也会做出与你同样选择。”

  他转身,广袖拂过榻沿:“夜深了,歇息吧。”

  “……”

  李惕后来回想,那一夜本该就这般过去。

  他也受了许多恩惠,就该听着帝王不知真假的或猜忌或真诚之言,稀里糊涂地闭嘴。

  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在他转身之际:

  “陛下。”

  姜云恣驻足。

  李惕张了张口,喉间艰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宫中……是否备有……长乐烟?能否……赏赐微臣些许。”

  姜云恣倏然转身。

  长乐烟。

  前朝宫廷秘药,以五石为基,佐以曼陀罗等致幻花卉,吸食可令人暂忘痛楚,然毒性极烈。长期服用者,初时精神恍惚,渐而呕吐溃烂,在虚妄幻境中衰竭而亡。

  外人不知,先帝晚年便是沉迷此物,最后三月浑身溃烂,哀嚎而死。

  姜云恣的声音沉了下去:“李景昭,你适才不是还说,已不太疼了么?”

  李惕闭上眼,长睫轻颤:“此刻……尚能忍耐。只是臣怕夜深之后……”

  其实以往真疼起来,他也能咬牙硬撑。

  可入京途中的最后半个月,痛楚变本加厉,他实在熬不住,全是靠着那东西吊住一口气,才勉强撑到京城。

  由奢入俭难。一旦尝过片刻脱离苦海的滋味,便再也难以忍受那腹痛如绞、彻夜辗转的漫长折磨。

  ……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灯花。

  锦被被掀开一角,身侧床榻微微下陷——李惕浑身僵住,不敢置信。

  淡淡的龙涎香,姜云恣竟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下一瞬,温热的手臂环过他腰际,稳稳覆上他微凉的小腹。掌心热度透过衣料传来,那温度比方才更烫。

  “睡。”

  李惕喉间一哽,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滚烫的滞涩。

  “朕守着你。”

  “闭眼。”

  黑暗温柔覆落。

  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源源不断地传来。

  远处的更漏声模糊了,烛火晃动的光晕被隔绝在轻颤的眼睫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下身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视角:装。

  李惕视角:威严又心软的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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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14.

  那一夜,李惕睡了这几年人生中最安稳、最好的一觉。

  只短醒过一次,在清晨。

  烛台已将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将殿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身边有极轻的呼吸声,规律而绵长,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的龙涎香。

  李惕微微偏过头。

  晨光未明,陌生的年轻君王就睡在身边。

  锋利俊美的脸在暗淡光线下褪去了凛然威仪,眉目舒展,长睫垂落……有种不设防的纯然柔和。

  李惕怔愣看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