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世子饲养指南(7)

2026-01-09

  一切恍然如梦,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悸动酸楚。他闭上眼,重新缩回暖被里。

  ……

  李惕当年在南疆,自认为也算勤政。

  但也不至如天子一般,寅时三刻天还未亮便要起身上朝。

  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见也不好坐。

  姜云恣起床时很轻。

  袖角被李惕压住都不曾抽出,只悄悄脱了去。屏风外宫人早已候着,侍奉洗漱更衣的声响亦被压到最低。

  临走前,姜云恣又折回榻边。

  李惕闭目假寐,直到那人探进被中碰了碰他怀里的暖炉,确认依旧温热,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脚步声远去,殿门无声合拢。

  李惕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有疑虑——自己被留在宫中,是否有点“南疆质子”的意味。

  可若真是如此,天子大可将他直接丢进诏狱。

  又何必处处以礼相待,又招御医替他看诊、亲手抚痛、顾他安眠,还说昨晚那些宽慰的话。

  何况这次入京,还是他千里迢迢自己来请罪的,并非皇帝逼迫。

  想着,腹中又轻微拧绞了起来。

  痛楚不算剧烈,却如附骨之疽,绵绵密密地缠绕在脏腑之间。李惕眸色黯淡了几分。

  早朝至多一个时辰。他瞥一眼窗外天色,再忍一忍,等陛下下朝回来……便好了。

  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涌起一阵难堪和自我厌弃。

  他这身体……竟真就废弛无用至此,片刻也离不了人了吗?

  15.

  紫宸殿上。

  今日一如既往,又不太平。

  江淮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呈报,清江浦段河道淤塞,恐误了明年春汛前的漕粮北运。同时工部与户部则就疏浚款项争执不休——

  一边主张立即拨银,另一半又咬定国库空虚,两党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殿上一时乌烟瘴气,往日这种时候,姜云恣必会头疼欲裂。

  可今日……

  他高踞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同时掌心下那截盈盈腰身的触感,隔了一夜仍未消散。

  李惕宽肩窄腰,即便病骨支离仍实在诱人。

  若在未病时,不知又该是怎样劲瘦柔韧。

  还有他那双手,修长匀称,攥紧被角时骨节分明。适合执笔,也适合……握剑,或者握很多别的东西。

  不知道李惕此刻醒了没有。

  晨起的药是否按时喝了,腹中还疼不疼?

  “陛下?”身旁内侍小声提醒。

  姜云恣回过神,目光冷冷扫过殿下百官,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漕运事关国本,岂容拖延。工部所奏三十万两,准。但征调民夫须以自愿为则,每日工钱按市价加三成,由地方官亲自督办,若有克扣欺凌者,斩。”

  其实这话并解决不了国库吃紧之事。

  却也无人胆敢反驳,殿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颂声。

  唉。

  退朝时,辰时刚过。

  姜云恣步出紫宸殿,晨风拂面,带着刺骨寒意。

  御花园中几株早梅已开了。

  深红浅白的花苞缀在枝上,风一过,便有暗香浮动。可惜太医说李惕体虚气弱,至少还要卧床三五日,受不得风寒。

  否则……倒想带他来看看。

  南疆四季温暖,从无这般凌霜傲雪的景致。

  世子或许从未见过这万物萧瑟的严冬里,千树万树梅花灼灼如火的盛况。

  姜云恣回到暖阁,李惕已经醒了。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就见他半靠在床头引枕上,一头乌发散落。玄色中衣松垮地罩着清癯身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小腹处——

  是又在隐隐作痛,还是仅仅习惯了护着那脆弱之处?

  姜云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

  那腰身……昨夜揽入怀中时,当真只有盈盈一握。

  他病得实在太瘦。

  便是隔着层层衣料,仍能隐约看见小腹处微微凹陷下去的脆弱轮廓。唯有疼痛发作时,内里柔肠百转才会绞紧、胀起,在他掌心之下不安地痉挛、扭动,仿佛无声哀求……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如同墨染。

  “世子。”

  适才外面侍女回报,道李惕一直推说胸口发闷、没有胃口,迟迟不肯用早饭。

  此刻姜云恣在他身旁坐下,略一挥手,侍女再度端上温着的药粥。

  “身体要养,你昨夜也没进什么,这样如何养好身体?”

  “来。”

  他亲自打开药盅,执起玉匙,轻轻搅出氤氲的热气。

  “朕陪你一起吃。”

  16.

  李惕是真毫无食欲。

  这些年病痛磨人,每每进食都像受刑,不是反胃呕吐便是腹痛如绞。久而久之,他对“吃”这件事,已生出近乎本能的抗拒与厌烦。

  可眼前的人垂眸舀粥,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又抬起眼,眸光殷殷温润望向他。

  如何拒绝得了。

  天家御膳房熬的药粥,自然软糯香甜,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只余温润的暖意。

  可李惕含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只强迫自己勉强吞咽。

  一口。

  仅一口而已,喉间便已泛起熟悉的窒涩。眼前微微发黑,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他咽喉。

  掌心贴着脖颈,顺着食道缓缓下滑,抚过单薄前胸,最终停留在空荡的上腹。手在那里缓缓按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很奇异地,原本习惯了每吃一口就拧绞反胃的身体,竟就这么被无声安抚了。

  只余下粥的余温,柔柔地熨帖着冰凉的胃脘。

  李惕片刻茫然,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

  这种进食后没有随之而来的翻江倒海,仅仅只是食物带来的温饱之感?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天子极有耐心,揉按了许久,直到他呼吸平顺,才又舀起第二勺,递到他唇边。

  那天早上,李惕难得吃下了小半碗粥。

  刚用完,几个内侍便抱了一大摞奏章悄声进来,笔墨纸砚一一铺开在床头的紫檀案几上。按说,皇帝处理政务本该在书房或寝殿正厅,可今日……

  “陛下日理万机……”

  李惕声音低哑:“昨日已是……已是破格照拂,岂能再为臣耽搁朝政要务?”

  话未说完,姜云恣已丢了一支朱笔过来。

  “你若还有力气说话,”他眼也未抬,一手自然而然再度覆上李惕小腹,另一手已翻开一本奏折,“便帮朕批两本。”

  “……”

  “臣不敢僭越。”

  姜云恣提笔蘸朱砂,语调平淡:“世子不爱重自己,将身体糟蹋成这般模样。太医说要养一年,这一年朕都得亲自顾着你——拖慢了天下大事,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罚你批两本奏折,还不赶紧?”

  “……”

  17.

  李惕毕竟虚弱不堪。

  只批了两本奏章,就已尽显疲态。

  还强撑着想拿第三本,姜云恣已夺了他的笔,不容置喙的:“好了,睡一会儿。”

  李惕还想说什么,可连日来的疲惫折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沉坠下。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了。

  姜云恣拿起他批过的那两本奏折。

  他丢给李惕的,都是他最棘手、最头疼的难题。

  倒不是他明知人家不堪劳累还要这般,实在是他清楚这些他不会的,南疆世子不仅会,而且十分擅长。

  比如第一本是江南巡抚呈报今岁丝帛产量的奏章,提及今春蚕病导致部分产区减产,恳请朝廷酌情减免税赋。

  然而国库吃紧,朝廷也没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