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宫门徐徐而行,到了城门口,离城门开还有一会。
陛下命人顺道去了潜邸一趟,先前潜邸的进屋打扫时,说屋里摆着一个木盒子,问是不是陛下的东西。
他当时没留心,忽然想起来许是陆蓬舟的留下的东西。
要是他的东西,还是替他收回来才是。
他从轿撵上下来,禾公公在门口叩门,他望着这一扇门心里又悔了一声。
门里头很快有小厮来应门,看见陛下的脸,忙道:“主子怎这时候来了。”
“朕记得,之前说屋里有个木盒子,在哪里呢,拿来给朕。”
小厮为难了一声。
“哎呦,主子恕罪,底下的人瞧着没人要那不值钱的玩意,就给丢灶火里烧了,滚了几颗石珠子出来。”
陛下恼了一声,“烧了!怎么也不来问就烧。”
小厮忐忑道:“主子……之前也不叫问,不过那石珠子还留着,奴们见刻了字没敢扔。”
陛下闻言想起来小福子说,陆蓬舟给他做生辰礼,将手掌都给磨红了,他还看过陆蓬舟的手。
难道就是这些珠子?
陛下急吼吼的朝里头走,“珠子呢,在哪?”
小厮忙跑起来:“小的这就去找,我记得当时搁起来了。”
陛下步履匆匆跟着他一起去,进了一间放柴房杂屋,里面堆得乱七八糟的东西。
陛下一急抬手推了小厮一掌,重重咳了几声:“你们就将他留给朕的东西丢在这种地方。”
小厮吓得伏在地上磕头,“主子饶命……主子饶命。”
“好了,还不快起来找。”
小厮爬起来朝一个凌乱不堪的木架子上走过去,踮脚上上下下摸了好一会,急的满头大汗。
不大的几颗珠子,何时滚到哪里都没准。
“没用,起来朕自己找。”
陛下将人推开,抓着那木架子在犄角旮旯里摸了又摸,弄得一手的黑灰,终于摸到两颗,他激动的抽出手来看。
石珠被火烧的有些发黑,但磨的十分小巧圆润。
陛下着急道;“去拿灯来。”
“是……是。”
屋里的一个太监匆匆跑出去,很快握着一盏很亮的油灯来。
陛下低着脸凑在灯下去看,石头上可看的见两个清晰的刻字,一颗是“寿”字,一个“天”字。
“一共有几颗?”
“当时捡了四个……也不知道原本里头放了几个。”
四个并不吉利,想来似乎是用了《楚辞》中的“与天地兮同寿”一句。
陛下握着那两个珠子,捂眼哽咽了一声,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早一点来。
他顾及着他的颜面,明明心里想的要发疯,却不肯承认,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话来粉饰。
他喜欢上了那侍卫,却不愿意承认,不是宠爱一时,是无可救药的喜欢,是爱。
陆蓬舟不肯学那些太监跟他说吉祥话祝寿,他生气这人不在乎自己,可刻这几个字,他怕是已经将那些话在心头说了百遍千遍。
陛下半蹲在地上,撑着地面抽泣。
那个人不是没有心肝的人,从来都只有一腔真心。自跟了他,那人一次又一次不知伤了多少回,还傻乎乎用心给他祝寿。
而自己,就因为别人的三言两语,转头就将人丢去做徭役,居然还妄想着让人回来瞧他的病。
都是他的错……都是他的错。
“走吧,走。”陛下将那两颗石珠塞进怀中,对小厮道,“你们继续找,将东西给朕找齐。”
轿撵急匆匆从城门驶出去,天不亮赶了一路,在午后才到了陵山周围。
陵山四周路不好走,车马自是上不去,陛下从轿撵中下来,行色匆匆的往山脚下赶。
山中不比京城,阴冷风大,陛下迎着风走,止不住的咳。
禾公公:“陛下歇着缓一缓。”
陛下站住顿了下,已经很近了,只是越往前他越有点不敢走了。
他期待又胆怯见到陆蓬舟。
见到了……他该说些什么。又或者人不愿跟他回去,该怎么着是好,绑回去么。
可他不想再用蛮力伤人了。
不容他多想,看陵的几个官看到轿撵,从值房中出来,为首的史大人见过陛下的面,不过陛下来了两回都称是京中的瑞王殿下。
史大人道:“瑞王殿下,您怎么又来了。”
禾公公从腰间掏出令牌,给几人看了一眼。
几人大惊失色跪在地上行大礼,“臣等有眼无珠,不识陛下尊面,请陛下恕罪。”
禾公公道:“陆大人现在何处,陛下要见。”
“陆大人……”几人怔了一下,反应过来,“这会,他正在山上挑土呢吧。”
陛下心疼了一下:“去唤他下山来,记着,别说是朕要见他。”
“是……是。”
史大人招呼一小厮过来,在耳边命了一句,那小厮连跑带爬的往山上去。
“此处风大,微臣请陛下移步到堂中坐,这上山下山得要一会呢。”
“嗯。”陛下点着头行在前头,经过那间小屋时,停下步子问,“他是住在此处吧。”
史大人低头应声。
“朕进去看看。”陛下抬脚走过去,推开门。
屋里头很简朴,一张旧榻,被褥叠的干净齐整,还有一张小方桌,坏掉一个角,被新磨得平整,还有几个摆着东西的箱子。
屋里就这几样东西。
陛下在那张榻上坐了坐,不知道为何这般简陋,他却觉得舒心。
不过实在是太清苦。
他每天在这里吃什么,喝什么,河水这么冰,这些衣裳被褥都是他自己一个人洗么。
陛下一想这些就头痛。
*
山上的草木枯黄,风一吹发出簌簌的声响。
陆蓬舟手中提着两篓黄土,纵使天凉上山一刻不停地劳作,他额间也出了一层薄汗,皮肤底下浸着一股淡红。
攀哥在不远处的山梁上喊他:“小陆,史大人喊你。”
“诶,来了。”
陆蓬舟撂下手中的土篓,利落抖了抖身上的土,朝攀哥走过去。
攀哥摇头朝他笑笑,指着身边的一个小厮:“叫你跟着这人下山去,许是给你升官呢。”
陆蓬舟露出灿烂的笑容,搭了下攀哥的肩膀,“真要升了官,请你喝酒。”
他跟着那小厮往山下去,沿着蜿蜒的山路走了小半个时辰,那小厮引着他往山脚下一间大屋门前去。
陛下在屋中坐立不安,听到屋外响起脚步声,他紧张的忍不住想咳,盯着屋门口死死握着自己的喉咙止声,难受的眼角一湿。
“大人在里面的等你。”
“好。”
陛下听见屋外思念已久的声音,心脏轰轰的一撞一撞,他慌乱摸了摸自己两侧的鬓发,挺直了腰背正襟危坐。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是陈年老旧的木头磨过的声音,此时像一把钝刀子划过他的五脏六腑一样难受。
凄冷的秋风从门中刮了进来,他的眸中里霎然出现了那人的脸,身后的乱风将他的发尾吹动,散乱在肩头,一身粗布衣赏贴着他的腰身,正定在门前看着他。
五官比从前更加棱角分明,眼睫像是用极细的墨笔一根根画出来的,鼻梁比从前多了些冷感,脱了少年稚气,肩膀比从前更直挺。
陛下坐着微微发抖,小心又用力的看着他,眼圈忍不住泛起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