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霜眉头其实一瞬就已经散开了,被我这样急急地在手上问,反倒有些疑惑地摇摇头:“没什么,不碍事的。”
他拿着筷子有点疑惑:“你会被烫到吗?”
我方才是忘了——他连这是什么东西都没见过,怎么可能知道要怎么吃才不会被烫到、或是汤汁流出来。
下次长记性。
“里面有热汤,不要直接咬。”我告诉他,“咬一个小口子……对,然后等一下——再等一下,把汤先慢一点吸上来,对,是这样,然后再吃。”
还好我和他已经有一些简略语了,不然这么一长串,写起来还真的很费劲。
谢怀霜学得很快,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已经不理我了,埋着头吃吃吃。
一桌上只放了一瓶香醋,我问旁边坐着的两个年轻姑娘:“你们还用吗?”
两人却以一种很奇怪的目光看我,欲言又止的。我不解:“怎么?”
穿粉罗裙的那个忙摆手,把醋瓶子往我这里推一推,目光从谢怀霜身上一扫,又看着对面的人捂着嘴,俩人嘴角压了又压也没压下去,成了一种诡异的弧度。
莫名其妙。我吃个包子蘸点醋怎么了?我们铁云城都这么吃!
我装作没看见,往碟子里面倒了一点香醋,又加了半勺辣椒进去,拽一拽正在夹第三个包子的谢怀霜:“要不要蘸醋?”
感觉他不像是会吃辣椒的人。
“蘸醋?”
算了。我直接把他的碟子捞过来,倒了一点进去,牵着他的袖子引他蘸了一点:“尝尝。”
谢怀霜跟着我的动作,包子在醋里面轻轻滚了一圈,小心地咬了一点,眉毛立刻抬起来。
他含糊道:“你知道的好多。”
这也算多吗?
但是能够充分懂得包子蘸醋的重要性,罪无可恕的谢怀霜总算有了一个优点。
*
即便是铁云城的市集,我也是需要买东西了才会过去,并且直奔目标、买了就走。
一个原因是总会很忙,图纸要画、零件要修、咬合角度要算,更重要的另一个原因是,自己一个人逛来逛去的好像很奇怪。
不知道别人怎么想,反正我是这么觉得的。
但是眼下和旁人——虽然是讨厌的人,似乎也不那么别扭了。
不清楚为什么,但似乎的确就是这样,有些事情一个人做很不自在,两个人一起做就很理所当然。没有说我愿意和谢怀霜闲逛的意思。
谢怀霜好像当真对什么都很好奇,这辈子头一次到外面来一样。但他看不见也听不见,又不是所有东西都有味道,只好走到一处,我在他手上写下来一处。
这是打铁的,要往后站一点,机械臂落下来会有火星子。
这是裁衣服的,把谢怀霜拉过去——他现在那身衣服太碍眼了。
这是卖炒栗子的,是车顶的黄铜烟囱在突突地震。
这是卖各色小玩艺的,有五颜六色的绢花,还有会冒着蒸汽自己飞来飞去的铁蝴蝶。
这是卖糖人的……
“糖人,长什么样子?”
这东西铁云城不卖,其实我也没怎么见过,看着琥珀色的浓稠糖浆变成各种形状,也觉得很稀罕:“不知道什么糖……吹一下,就成各色人物动物了。”
谢怀霜噢了一声,眼睛试图找到那个摊子。我问他:“你想要?”
他转过来头,眼睛眨了几下:“我……我吗?”
很惊讶的样子,碧潭水一晃一晃。他之前在神殿到底是如何生活的呢?
“有猴子,小鹿……金鱼,葫芦,还有灯笼,”我伸伸脖子,隔着人群把样式都看清楚,“你要哪个?”
反正我也是要买的。顺手的事。
好像猴子只剩下一个了。他最好不要和我抢!
谢怀霜想一想,小声问:“金鱼……可以吗?”
我松了一口气,拉着他挤到跟前去。
糖猴子薄薄的一层,琥珀颜色被照得透亮。我很满意地欣赏完,转头看谢怀霜,见他把琥珀金鱼凑到鼻尖嗅一嗅,睫毛像蝴蝶翅膀一样,一振一振的。
“原来还有这样热闹的地方。”他把糖金鱼转来转去,“方才那人好神奇。怎么把糖吹一下就有形状了?”
我见他这个好像能被一颗糖就骗走的样子,有点不可置信地问他:“你是不是头一次见这么多人?”
谢怀霜想一想,点点头。
“好东西多着呢。”我拉了他一把,避开挤过去的人,“这世间的神奇的人、聪明的人,也都多着呢。”
谢怀霜目光从糖金鱼上移开:“我从前以为……全天下人都是一个样子。”
一个样子,那是什么样子呢?我也在其中、和旁人无甚不同吗?
我很想问他,但作为一个“过路人”又无法问。他说到此处也不说下去,又低下头去摆弄他的金鱼。
前面又有很多人围在一处,谢怀霜似乎也感受到了人一下子变多,问我:“这里是卖什么的?”
这是卖……
我看了一眼便皱眉,把谢怀霜拉远了一点。
这是神殿设的修各种机械用具的地方,站着两个低等级的巫官,修好之后都会给那些铜络灯、自走表重新挂上神殿的符,说什么这东西重新得到了西翎神的保佑,神神叨叨的。
晦气。
“怎么了?”
我告诉他:“有脏东西。”
说完我便恍然大悟。我就知道跟着最讨厌的宿敌逛集市,其实根本不是什么临时起意,而是早有我的筹谋,等的就是这一刻——我当着他的面骂神殿,他也不知道,还得点点头谢我。
果然,我这么做一定有我的道理。
其实这一条街也算不上很长,但我和谢怀霜几乎走几步停一停,等到从街头走到街尾,已经开始陆陆续续地上灯了。
白日和暖,但毕竟早春,入了夜仍旧春寒料峭。我问他:“今日且回去,明日再到别处?”
谢怀霜原本正在仰头,指尖轻轻扒拉头顶横斜出来的几枝紫玉兰,被问了这样一句,才后知后觉:“很晚了吗?”
他从脚下那块石头上跳下来,摸到我的袖子一角:“走吧。”
一想到要回琳琅楼我也觉得很烦,又问他一遍:“你若是不想回去——回琳琅楼,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
我在住处栽了很多花,也有两株紫玉兰,眼下正是开得热闹的时候。出门前我折了一枝,插在瓶中,就放在我的铁朱鸟上。
暮色和着玉兰影子落在他额头上、脸颊上,来回晃晃。他想了一瞬,摇摇头。
“到底是为——”
“我并非不想走——我不能自己走。”
他顿了一下,轻声道:“这里很多人都是被骗来的,大家都想走。我想让她们走。”
我没想到是这样的缘由。
从昨晚进到琳琅楼我就觉得这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也想过要再回来、想办法收拾干净才好。
但是谢怀霜眼下这个样子……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泥菩萨过河,自身都难保?”
他自己都不见得能全身而退。走?如何走?又走去哪里呢?
谢怀霜答不上来,只是沉默。我只能自己猜测。
“是有很厉害的旁人帮你?”
谢怀霜不说话,摇一摇头。
“那就是……你带了威力很大的兵器?”
谢怀霜仍然不说话,又摇头。
“你难道是,”我问出很不想问的一句话,“准备朝那位西翎神祈祷吗?”
谢怀霜听了这话,睫毛一颤,也没摇头,只是接着沉默,我很失望地发现,他也许真的是这么想的。
我很讨厌想起来他其实是神殿的人这件事。
被大巫和他这个巫祝带着头,有什么事都只会求那一尊一动不动的神像,好像小到铜络灯能不能用,大到百尺高的筹算塔能不能算准农时,世上万般事都能靠着供奉一堆镶金描彩的泥巴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