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你也想不出来办法呢?”他蹙了眉,指尖蜷起来,神色却极认真,“我自己的情况,我最清楚。指望不大的事情,没必要。”
我没想到他说出这样的话来,心下一惊,按着他的手愣了一瞬。
一道日影将屋内明暗界开,谢怀霜坐在暗处,说完这话便一言不发。我蹲在他身前,这样看着他,一阵害怕却立刻涌上来。
我总以为,他也是抱着自己有朝一日还能恢复的念头,才在琳琅楼忍着熬着这些时日,也没了断了自己。
可他却说出来“指望不大的事情”。
报仇,或是恢复功力,我能想到的支撑谢怀霜熬下去的理由不外乎这两个。前者他似乎并不在意,后者他竟然也只是淡淡揭过。
一个曾经惊才绝艳、在高高神台上受万人敬仰的人,陷在眼下这种境地里面,如果一点指望都没有,又还能熬多久呢?又还愿意熬多久呢?
我不敢想。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重复,甚至比手下笔画更快地脱口而出,“要有指望……要有一点指望。哪怕有一点……有一点就行,好不好?”
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我很急切地在谢怀霜手上写了一遍又一遍。
谢怀霜眉头松开一瞬,又很疑惑地皱起来。
“你不走么?”
他怎么总跟这件事过不去。
“我不走。”
日头渐渐高起来,那道明暗分界线慢慢地往前推了半寸。他垂了眼睛,睫毛在日光下落了影子。
“你想要的,我眼下、以后,只怕都给不了。”
明明是在赶我走,我觉得我应该不开心。但我只是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起伏的表情,先想到的却是,他好像不开心。
不开心的时候要怎么样呢?
我不开心的时候,如果是陈师姐或者贺师兄,会帮我悄悄改我总也改不好的图纸,如果是城主,会带着我去看她不轻易打开的兵器库,如果是大力……大力会和我坐在我的花草旁边,跟我一起骂可恶的巫祝。
好像哪一种对谢怀霜都不太合适。除了灌汤包子、糖金鱼、紫玉兰,我甚至尚且不知道他喜欢什么。这要怎么办好呢?
这样想了好久,我蹲得腿都有点麻了,站起来用力踩两下,俯身的时候影子把他全全罩住:“你不是说今日要去探二层的地形?”
谢怀霜不言语,只是目光落在我脸上。
“我们现在就去。”我在他手上快快写,“然后我带你出去。外面太阳很好。”
方才想到紫玉兰,我忽然想起来,我的两株玉兰打蔫的时候,我会把它们搬到外面太阳能照到的地方。玉兰花是很喜欢太阳的,如果晒太阳对花能管用,对谢怀霜也许也会管用呢?
谢怀霜这一早上跟我过不去似的,我把他的手拿过来他又抽回去,这次倒是没立刻抽回去,老老实实地被我托住。
他声音低低的:“你今日不走?”
还想着赶我走。他怎么就这么讨厌我?
但是我才不走。在他变回那个可恶的、高高在上的样子之前,我是绝对不会走的。
反正现在他也知道我是他最讨厌彼此、整日互相作对的祝平生了,我也不用装了,直接在他手上画了个叉。他又问:“那后日呢?”
画叉。
“明日的后日呢?”
我没忍住,戳他的手心。这人话怎么这么多?
“说了不走就是不走。不要再赶我了。”
谢怀霜盯着我,嘴唇仍然抿得紧紧,只良久闪过一点若有似无的笑色,冷而淡,一个影子一样。
我心下冷哼一声。他一定是被我气笑的。
——那又如何?他且忍着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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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谢要求我帮这个小祝解释一句,孩子不是笨蛋,孩子只是恋爱脑关心则乱,出门在外还是聪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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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买奶茶的时候同事姐姐随口说外边xx方向不太远是西山,我:!!立刻点开导航软件。还真有这么个地方啊[奶茶]写上一本的刚开始还没来这里实习呢
第11章 万般方寸(一)
谢怀霜比我想象中更了解琳琅楼。
昨日在外面街上,他半日走不出来几步。但是在三楼里面,他却略摸几下就知道所处方位 ,甚至行走之间根本看不出他看不见也听不见,整个三楼的每一个角落都刻在他脑海里面。
“你探过三楼了?”
“是。”
他说话间指尖碰了碰墙角,鼻翼很轻地动一动,便又牵着我的袖子往右转进一条窄窄的走廊。两侧墙上隔十步便是一盏半旧的蒸汽灯,此刻是白日,早就被人关了,只是空气中还残余着灯油燃烧之后有些刺鼻的气味。
我看过去,见都是很简陋、水平好像停留在三十年前的灯具,很费灯油,味道也大,放在铁云城会被拿去收破烂的。
“低头,别被碰到。”
他话音刚落,前面赫然是一道门框,若不低头的确会被碰上,假如走路快一些,大概还会很疼。
见他很娴熟地低头过去,我没忍住翻过来他右手,问他:“你在这里是不是被碰过?”
正好会碰到他额角的位置。谢怀霜点点头:“一开始是——好了,从这里下去。”
让我眼下仔仔细细完完整整走一遍,大概也不能保证全部记住这弯弯绕绕的走廊、楼梯与厅房。谢怀霜走了有一百遍,还是一千遍呢?
他没发现我在看他,很认真地摸着路。
“我都试过了,这里一般没什么人,走这里可以到二楼堆杂物的库房。”
谢怀霜说这些的时候话音淡而快,跟平常总在自己发愣的样子很不一样。我看他一眼,没忍住,想象他悄悄躲在什么地方、扒着门框偷偷观察的样子。
是不是要夸他?
想了想,我还是有点别扭地在他手上写:“换做是我,不一定能这样清楚。”
我觉得这是我能想出来的最高的赞誉了——我竟然在说我可能会不如他!
谢怀霜愣了一下,眼睫一抬,片刻之后却是认真地摇头:“不要‘换做是你’——你不要这样。”
碧潭水隔了日光灰尘,干干净净地照着我,我不知道该说什么,错开目光:“走吧。”
楼梯很狭窄,有些地方的木板似乎不大结实。我反过来按着谢怀霜的手腕,在他身前半步领着他慢慢地下去。
数下来一共十五级台阶,宽约三尺。我一一告诉他,又打量眼前的杂物库房。
面南,宽一丈,长二丈六尺,左右都摞了箱子,中间有一人宽的地方可供同行,走过去便是房门。
谢怀霜点点头,又抬眼:“你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样精确?”
这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他难道不知道吗?测绳、步弓、铁尺、木杆尺,我们手里就没离过这些东西。
他一副很长见识的样子,我发现他好像真的不知道。
于是我很矜持地告诉他:“小事,很简单。”
我写完,他似乎还想问什么,转着眼睛想一想,却又没说,只是抬手在周围慢慢地摸索起来。我站在原地看他,只在他要碰上什么东西的时候上去拉他一下。
这人怎么就这样喜欢打哑谜?我真的很想让他改改这个毛病。
“走吧。”谢怀霜摸完一圈,凑回来,“出去看看。二楼……”
他没说完,话头忽而止住——我在他手上快快写下两个字。
有人。
整个铁云城上下露过面的都会被神殿追着通缉,是以不光会打,还都很会藏会躲,尤其是我。就连谢怀霜十次里面也只能找到我三四回。
这人其实藏得很隐匿了,若不是方才那半分气息,我也没注意到。
没旁人提前知道我会和谢怀霜来这地方,藏着的人大概跟我们关系也不大。谢怀霜大抵也是这么想的,点点头不再说话。我牵住谢怀霜的袖子准备出去,却忽然听见身后簌簌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