堆了厚厚灰尘的毛毡被一把掀开,钻出来张很稚气的脸,脸上衣上到处沾着黑灰,只有一双圆眼睛亮亮,竟然很凶地瞪着我。
“你怎么发现我的?”这小孩眉毛粗粗黑黑,手里搂着个包袱,凶巴巴的,“我不管你怎么发现的,你要是敢告诉其他人,我就——我就告诉别人,你们也来这里偷东西!”
“……”
好像不太聪明,我一句话都还没问,她已经把自己供出来了。
“不光偷东西,”她似乎反应过来自己的话不对,立刻一头小狼一样更凶地瞪着我,“我还要告诉老鸨,你们、你们来这里偷人!”
……什么东西?
我被她的话震撼了一下,这小孩面上立刻得意起来:“识相一点,你跟这个瞎子赶紧出去,当做没看见我。”
“什么瞎子?”我下意识地皱眉,“有名有姓的,这样叫他做什么?叫你瞎子你愿意吗?”
她没说话,我以为她在反思自己,下一刻听见她忽然阴恻恻道:“这么护着他,你们竟然当真是来偷情。”
“给我十两银子,”她从箱子中间钻出来,眼睛里兴奋藏不住一点,“姑奶奶当做没看见。不然——”
她非常威胁地冷笑两声。
我真长见识了,问谢怀霜:“你们这地方的小孩怎么跟外面不太一样?”
谢怀霜蹙着眉片刻,摇摇头:“这地方哪来的小孩子?”
那这大放厥词的小孩是谁?
“十两……十两不行吗?”
我再转眼看她,见她的冷笑已经挂不住了。
“十两不行……那就五两!”搓搓手里的包裹,她声音越说越低,“五两?二两……二两银子总行了吧?不能再少了!”
我估摸着她有十岁,衣服不太合身,能看出来瘦瘦小小的,一边背了手摸自己还剩几个钱一边问她:“要钱做什么,买吃的?”
“你管我做什么?”她又凶我,“少废话,赶紧给!”
她说一句我给谢怀霜转述一句——总不能光让她凶我一个人吧?
谢怀霜眼睛垂下去,想了一想:“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处?”
她没回答,神色却很惊讶:“原来你会说话?我一直以为你不会说话呢!”
只是一瞬的功夫她又变了脸,转过头来瞪着我:“没有难处,赶紧给了就是了!”
“……”
我真长见识了。
“我有难处,”我把自己的钱又放回去,看着她,“你给我二两银子,行不行?”
她瞪我,正要说话,外面却突然远远有一点脚步声,立刻神色一变,把包裹搂得紧紧,一扭身便从窗户爬了出去,灵活得像猴子。
虽然很长见识,但横竖跟我没什么关系,我也没打算追。这杂物间已经没什么可探查的了,我听一听门外动静,余光见谢怀霜站在方才那小孩站过的位置停了一停,才又跟上来。
“怎么了?”
谢怀霜摇头:“没什么,只是味道仿佛有点熟悉,但一时想不起来。”
我闻一闻,用力闻一闻,又更加用力地闻一闻——而后被灰尘呛得连打两个喷嚏。
谢怀霜似乎感觉到了,偏头看着我。我怀疑谢怀霜在耍我,但我没有证据。
“我没闻到。你怎么闻到的?”
谢怀霜就摊摊手:“小事,很简单。”
“……”
居然原封不动地照搬我的话。可恶。
*
我昨日觉得谢怀霜好像这辈子没上过集市,现在觉得他大概也没仔细见过什么花草树木。
探查完二楼几处地方,谢怀霜自己划拉了几遍记下来,我问他要不要到昨日说好的河塘边去晒太阳。
他这人有时候不知道在装什么,原本正在自己又描画一遍地图,闻言抬头又低下去,声音闷闷的:“不必。”
骗人。他刚才明明眉眼亮了一下。
我就说我对他十年的研究不是白做的,他骗得了谁都骗不了我。果然到了地方,他就装不下去了。
西翎国多雾多雨,这样连着几日的放晴是很少见的。可惜谢怀霜看不清楚粼粼浮光跃金,但他好像也并没有很在意,很好奇地点着他所摸到的一切花花草草问我。
都是很寻常的草木,我走过去的时候最多匆匆看一眼,他哪里来的这么多问题?
更重要的是——凭什么他问了我就要答?
“这是木桃。”我在他手上写,见他另一只手正在试探着摸过那些一团一团的粉红色小花,“能结果子——上面有刺,你轻一点摸。”
“能吃吗?”
“不知道……能吧。好像很酸。”
谢怀霜唔一声,偏一偏头,指尖点过去花蕊。这样被迫跟着他仔细地看过去,我才发现跟我记忆里面一团模糊的粉云不同,原来每一朵都是很精巧的,一层一层花瓣薄薄地托起来日光。
——做那些“没有用的”、“没有目的”的事情的时候,我总是很坐立不安。如果不是因为“要等谢怀霜”这个理由看起来很正当,我不可能自己在一丛花下面站这么久。
我总觉得这是在浪费时间,就像从街头走到结尾地逛集市一样。毕竟总有那么多图纸等着我画,就算没有,我也会想象出来很多需要我画的图纸,然后匆匆忙忙地赶回去。
“既然这样,那是不是能拿来煮汤?”
“好像可以……没有试过。”
我一边写一遍暗自决定,写完这个我就不写了,他再问我也不写——我又不是他谢怀霜能走会动的一本书。
他踮脚,鼻尖凑过去闻一闻,又转过头,眼睛被日光照得亮亮:“你知道的好多。”
又来。这一套对我不管用。
他跳下来,衣摆被芦苇蹭了一下,又倒回去弯腰去摸,掌心拢着一团毛茸茸。
“这个是芦苇,是不是?”
只是回答他是或不是,又不是直接告诉他名字,算不得违背了刚才的话。我说了是,他似乎就很高兴。我问他:“你见过这个?”
“我很小的时候,师傅带我出去过。”他站起来,“远远地给我指过。”
他的师傅不是那个神神叨叨、装得高深莫测不怎么露面的大巫么?露面从来不做好事,只穿着一层一层的累赘华服,比谢怀霜还可恶百倍的人。
我实在想象不出来他带着很小的谢怀霜,指着芦苇给他认的样子。
谢怀霜说到此处,不知道想起了什么,也没说下去,芦苇在他掌心停了一停,便又颤颤巍巍地立了回去。
很小的谢怀霜——我忽然想起来上午的那个小孩——会不会也是凶巴巴的,跟长大以后一样不讲理?
“这个又是什么?”
他蹲在水边,手指很轻地拨开水波,荡开来一圈一圈的涟漪。这次他摸到的是荇菜——我才发现这里还有荇菜。圆圆的绿色叶子在水波中也跟着荡来荡去。
我没理他,碧潭水带着粼粼水光,朝我疑惑地看过来。
绝对不是为了告诉他,只是因为荇菜煮粥很好吃。我见不得有人不认识荇菜。
我在他手上写下来,心里想,只此一个,下不为例。
这样跟着他下不为例地摸过十几种草木,我和他在河边坐下来。谢怀霜手里还捻着方才拾来的桃花,在指尖细细地转过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祝平生。”他忽然叫我,神色很认真,“你说,这样多的东西,是谁在管呢?”
“它们的色泽、气味、来处和去处、开落时节,当真是有一个人在管吗?”
我没想到他会提这样一个问题,看着他手里那朵桃花,摇头。
“哪里会有一个人管这些……”
要怎么和他说呢?
我指尖停下来,看一眼远处天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