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决定还是找他问清楚,才坐到他身边,就见他拿起来手里的木板给我看:“你看一看,有没有错?”
……惯会支使人。
我接过来,见他刻出来的地形竟然当真算得上分毫不差,没忍住又看他一眼。
怪不得我这么多年都跟他难分高低。这人实在是可怕。谁能想象出来他现在其实看不见也听不见?
“没什么错。”
我把木屑掸干净,又递回去,看着他小心地收起来。
估摸了一下距离,又往后坐了一点,想了想,我还是在他手上写:“我……”
“我有事想问你。”
几乎是同时,他的声音就响起来。我手指顿住,被他抢先说出来了我想说的话,一时不知道是好气还是好笑。
谢怀霜也感觉出来我在他手上写字,便又摇摇头,把手又伸出来一点:“你先说吧。”
灯影在他眼睛里面打晃。他目光是落在我身上,但到底还是看不见,不甚聚焦,总透着一些茫然的意味。
真的不是我多想了吗?
一想这事心下就又乱起来,好像有几百个杠杆和齿轮同时开始运作。我指尖抬起又落下,到底还是写:“你先说吧。”
谢怀霜有点疑惑,盯着我片刻,小声问我:“你今晚好像不太说话。”
竟然被他察觉了。
但是我不是今晚不说话,我是之前话太多了。我已幡然醒悟,必须要与他保持距离。不能靠得太近。
于是我只告诉他:“没什么要说的。”
谢怀霜偏过头,不知道在思索什么,停了一会儿,又慢慢地开口。
“那我能再看看……摸一摸,你的剑吗?”
我下意识地觉得应该拒绝,对上他的眼睛,指尖又顿住,落下去的时候只是点了两下。
只是看一看,横竖也看不出什么正经门道。
这次我带出来的是新改良过的斩云锋,特地为了对付他而造的,动力更强,也更凶悍。
我想过锋刃会抵上他的剑锋、会挑断他的珍珠帘、甚至会沾上他的血,但从来没想过,会是像现在这样,映着灯火烛影,停留在他瓷白指间。
“你是如何造的——从一块铁开始?”
我立刻有一点警觉——他是不是想套我的话?我的技术比他们神殿的技术要好得多了。
但凡谢怀霜用的是我造的兵器,我一定打不过他。
“就是寻常的几道工艺,冶炼、锻造、安插机括。”我回答得很谨慎,“没什么特别的。”
谢怀霜却没再接着问下去,只是并指又划过冰凉刃面,沉吟片刻,抬起眼睛。
“只有你说的这些工艺,是吗?”他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不需要神力,也不需要……不需要旁的什么。”
“是。”
我一直以为神殿只是骗一骗外面的人,没想到真把自己人都骗过去了。
“旁的什么也不用。”
我这样告诉他,又觉得说得不清楚——我不知道想给他讲清楚做什么,总之牵着他的袖子,引着他一处一处点过去,给他讲那些最简单的原理。
“它有威力,只是因为玄铁、蒸汽和我的技术,跟神力没有半点关系。”
谢怀霜听得慢慢蹙起来眉头。我想起来,神殿总用“神力”来解释这些来源于自然万物、来源于人的力量。兵器能添上千钧力量是因为西翎神,鸢机能飞起来是因为西翎神,铜络灯不需要点烛火就能亮很久,还是因为西翎神,
拙劣的谎言。我总是觉得很蠢、很不理解,跑去问师姐,师姐也不理解,带着我跑去问城主。
城主那时正带着琉璃镜打磨手里的零件,闻言没抬头,只是说:“因为总有人自己想当神。”
“可是这样就能骗人吗?我们谁都不信。”
“你们是不信。”城主目光分了一点过来,“可是那些对此一无所知的人呢?”
“他们一无所知,就不能学吗?”
城主摇头:“神殿会让他们一无所知的。”
“那总有人会知道的吧?”
“知道的人……你觉得能去哪里呢。”
谢怀霜低着头很专心地抚摸斩云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了这段很久之前的对话。
他好像真的对这东西很好奇。
“可是只靠这些东西,怎么就能有这样的威力呢?”
告诉他一点也不打紧。于是我牵着他的袖子,让他摸过剑柄:“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谢怀霜没作声,看他那个茫然的样子我就知道了,只好在他手上大概画了个形状:“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我没怎么和人讲过这些东西——铁云城里面当然不需要我来讲,铁云城外面自然没人愿意听我讲,不太熟练。有些地方我讲得其实不大清楚,大概也很干巴巴。但谢怀霜听得很认真,眼睛里面灯火一跳一跳的。
我没忍住问他:“神殿……是如何说的?你在神殿从来不知道这东西是怎么造出来的吗?”
“神殿?”谢怀霜抬头,眉眼沉下去一点,“在神殿里面,这些都是西翎神的恩赐。至于‘神力’产生的过程,我不被允许看,除了大巫和长老……总之我不能看。”
他语气淡淡的,我觉得我好像发现了什么。
“你现在其实……”我心下一动,斟酌着词句,“不相信这个所谓的‘神力’了……不信西翎神了,是不是?”
谢怀霜在灯下眉眼更鲜明。他沉默片刻,很坦然地点一点头:“是。”
灯影一跳,我指尖一下子顿住。
在河边的时候他那样问我,我隐隐约约地觉出来些什么,但眼下听他自己很明白地承认,我还是愣住了。
我和他能互相追着打十年,最重要的原因就是立场——他笃信他的西翎神,而我只信实打实的东西,比如玄铁,比如蒸汽,比如彼此嵌合的齿轮。
虽然我总说他可恶、愚昧、无知、顽固不化,但我也知道,人从小被教了什么、相信了什么,大抵终其一生都不会违背了。
毕竟违背的难度太大了,违背的代价也太大了。
我生在铁云城,他生在神殿,命运这样放置,就是再不甘、再不情愿,我和他大概也是注定要站在对立面纠缠一生的。
然而我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对立忽然之间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可是他眼下怎么会忽然这样说呢?
“你这样想,”我思索良久,“是因为神殿……把你害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只能想出来这一个缘由了。
谢怀霜愣了一下,却忽然笑了。霜雪化开了半寸,玉兰花在灯下摇曳。
“如果我说,不是呢?”他放下手中斩云锋,落在桌面上一声轻响,“或者说,是反过来。”
不等我再发问,他已经接着道:“你先前问过我,谁把我‘害成’这个样子,是不是?”
我屏息,在他手上点了两下,听见他慢慢开口。
“是我自求。”
他说完这句便不再作声,只是指尖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
眼下是夜深花睡的时候,万籁寂静。我立刻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涌上来。
——他不信西翎神了。他还说他不会回到神殿当巫祝了,甚至说什么是他自求。可他为什么要这么说、这么做呢?
——如果他不是在骗我,那这又意味着什么呢?
我几乎是下意识地不让自己往下细想,却还是没忍住靠近一点,看他眼睛里面轻摇的烛火。
如果……不是对立面呢?
我有一千个一万个问题着急想问他,但见他这个样子就清楚,他今晚不会再多说什么了。
他这个人如果不想多说,半个字都不会露出来的。
我盯着他,盯不出来答案,只能告诉自己,千般万般疑问,总归还有明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