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和之前一样去碰他的睫毛,还没碰到就自己又缩回来了。
如果我现在就和他说我喜欢他,万一他也稀里糊涂地分不清楚这些东西,稀里糊涂地答应了我呢?
谢怀霜是一个心很软的人。
灯影摇摇晃晃,我看着他安静面容,犹豫很久,才碰一碰他的指尖,但也只敢一触即分。
这些时日我能感受到,谢怀霜对我是有一些依赖的,但我比谁都清楚这点依赖是怎么来的。他真的分得清楚吗?
“谢怀霜。”
我很小声地叫他,那几个字也说不出来了,也不敢戳他手心了。
如何跟他开口呢。
*
谢怀霜在第十五天的早上醒来了。
我从后半夜起就没敢睡觉,听着外面风声杂着沙沙花叶声,坐在床边盯着谢怀霜。
他指尖动一下的时候,我还以为是自己熬夜熬出幻觉来了,抬眼却看见他睫毛一颤,扬起来。
风声日光全都静止了。
我愣了一刻才反应过来,眼睛一下子睁大了,胸腔里面擂鼓一样一震一震,这一刻的功夫他的右手就开始摸索着抓住我的衣袖,顺着去找我的手腕。
谢怀霜睡着之前还在问我:“我醒来就能找到你吗?”
当然。当然。
在他开口之前,我就下意识地拉过来他的手,按在我自己的脸上,尽可能压下去自己杂乱的呼吸,让他知道我在这里。
谢怀霜还是半梦半醒的样子,碧潭水茫然照着我良久,才忽而晃一下,指尖在我脸侧动了一动,紧跟着整个人就要坐起来。
“慢一点——你着什么急?”
这段时间和他说话说习惯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老老实实地靠着枕头,才想起来在他手上再写一遍。
“你觉得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谢怀霜摇摇头,整个人忽然又坐起来,在我把他按回去之前就不由分说地靠近我,两手环过我的肩头。
“我做了……做了好长的梦。”
他声音闷闷的,似乎还没完全清醒。我没来得及问他旁的,也还没来得及把他的头发拢起来,长长地垂了我满肩。
我本能地抬手想抱住他,才触到他的肩头就又停住了。
——他也许真的分不清楚。慢慢来。
犹豫一下,我只是拍一拍他的后背,努力克制住浑身的颤抖。
“好了,不想这些了。”我在他手上慢慢写,“都好了。”
谢怀霜渐渐地安静下来,在我写到第三遍的时候自己松开手,和刚才那个茫然发懵的样子已经完全不一样,看起来是完全醒了。我把他重新按回去坐好,问他:“你梦到什么了?”
“记不得了。”他眼睛慢慢地眨一下,又眨一下,摇摇头,“总之很长。”
“那不说这个。”我又问他,“你现在觉得身体怎么样?”
谢怀霜自己垂了眼睛,又按上自己的手腕。我看见他眉梢一挑,片刻之后抬手伸过来:“懂脉象吗?”
我看看他,指尖按上去。
这东西我只懂得一点,但这一点也足够让我看出来,他现在和十五天前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抬眼看谢怀霜时,看见他的眼睛也亮亮的——喜悦、期待、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种种情绪杂着帘帷间漏进来的日光,都摇曳在一处,在他眉梢、眼角、唇畔一层层地漾开。
“眼下我能算是有从前的五成。”他给我一点一点详细解释,又道,“叶大夫确是圣手。剩下的部分,一时一日急不来。”
“能有五成已经很好了。”谢怀霜现在总是在我说话之前就能猜出来我要说什么,“枯木逢春,总有来日,我不着急。更何况……”
他笑了:“就算只有五成,世上能跟我敌手的人有几个?”
手心被他戳了一戳:“只有你最难缠。但是横竖你现在也不会跟我作对。”
我把他作乱的手按回去,在他手上问他:“你怎么知道?”
谢怀霜偏一偏头:“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着呢。”我看着他,自己说话,“你根本就不知道我喜欢你。”
我也是仗着他听不见才敢这样说。他果然没反应,还摊着手心,等着我接着写旁的东西。
完全的、彻底的、各种意义上的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是——我看着他,也跟着他一起笑——但是他这个样子真的看得我很高兴。脸色不像从前那样苍白得过分,一点落寞的影子都寻不到了。
他这次是真的能重新拿起来剑了,不用受错君臣的苦头,也不用惴惴不安地算着时间。
谢怀霜还在自己算:“我觉得我下午就可以下床——我都没有给你真正看过我的剑法,我要给你看。你现在想不想和我打架?我眼下肯定赢不了你,但是接住你几招还是可以的。你说要不要……”
我用蜜饯堵住了他的嘴,并且警告他:“叶经纬来之前,你都不要乱来!”
说完我又觉得说错了话。我是要让他喜欢我,讨人喜欢不应该是这个态度。
谢怀霜右边腮帮子鼓起来一点,冷哼一声把手抽回去。
“你又不懂这些——这个好吃,是哪里买的?”
……其实有些时候谢怀霜跟那个倒霉侠客也不太一样。他指挥我的时候还是有点理直气壮的。
当然了,没有说我不乐意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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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祝越想越觉得自己真的是太坏了[化了]没关系我们小谢也会是直球选手的[奶茶]
第26章 相思无凭(一)
叶经纬第二天早上晃进来的时候, 我正和谢怀霜一起蹲在院子里面,和他一样一样讲过去那些比半个月之前热闹得多的花草。
谢怀霜小心翼翼地碰着展开半寸的花瓣,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停在我的手里面, 问题像满院摇荡的花叶一样多。
我匆匆翻来翻去自己潦草的记录,再潦草地写给他。
半个月里面, 我每天都有抽出来半个时辰, 把它们哪怕一点点的变化都记下来——这种在和谢怀霜待在一起之前,在我看来纯粹是浪费时间的、不允许自己做的事情。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专门写下来了。”
谢怀霜就偏一偏头, 眼睛眨一下:“你还专门写下来了?”
起先记下来是的确是为了能讲给谢怀霜,但渐渐地,我也发现,这样仔细地观察过玉兰、蔷薇、丁香和垂柳, 的确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原来花瓣一点一点展开的时候,在春风里面是有呼吸的,薄薄的一层托起来潺潺日光。
谢怀霜看什么都新奇、看什么都有意味。我起先还以为是因为他在神殿里面待得太久,而后才发现不是这样。
我从前到底错过了多少好春光呢。
“闲着也是闲着。”我告诉他,“再说……也的确有意思。”
谢怀霜不研究手底下的海棠花了, 眼睛朝我转过来, 忽然笑了。
“对吧。”
他说这话的时候眉毛扬起来一点, 带着一点得意地看着我, 眼睛被日光照得像是透亮琥珀。
好想捏一捏他的脸颊。
这个想法一冒出来就被我自己着急忙慌地按回去,偏偏葫芦浮在水面上一样,按下这头冒那头, 忙活半天除了一池春水搅得更乱之外,毫无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