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碰一下——我想——很轻很轻地碰一下。方才那片叶子都能被风一吹从他脸颊擦过去,我凭什么不能也那样碰一碰?
只一下。只许一下!
我终于抬起来手,还差一点的时候忽然听到院门被一把推开, 一阵风卷进来。谢怀霜立刻转过头去,只有发带末端擦过我的指尖。
“醒了?”
叶经纬的声音很可恶地响起来。我磨一磨后槽牙,告诫自己三遍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叶经纬是神医,挤出来微笑:“醒了。”
谢怀霜小声问我:“是叶大夫?”
在他手上点了两下,我拉着他站起来,一起跺一跺脚——蹲太久了。
“看起来不错。”叶经纬单手叉腰站在原地,上下打量一遍,“过来,让我再仔细给他把把脉。”
我觉得谢怀霜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之前叶经纬给他看脉象的时候,他总是眉眼低垂,三更淡月一样。
但是今天他却是抬着眼睛,日光顺着额头脸颊蜿蜒流淌下来,整个人看起来都亮亮的。
总之我看见他高兴,我也很高兴。
“行了。”叶经纬收了手,“养几天,再说解毒的事儿。”
我给谢怀霜在手上写一遍,又告诉他:“再忍一忍。很快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谢怀霜点点头,指尖来碰一碰我的手,却没像从前那样总是一触即分,指腹按在我的指节上停了片刻功夫。
我抬眼,看见他的目光也正落在我身上,带着一点笑色。
“那个是我的铁傀儡不是?”
叶经纬站起来,凑近去敲一敲:“就不能再好看一点?你这个审美真的是……”
“哪里难看了?”
我跟这种不懂欣赏的人真是没什么好说的。谢怀霜明明仔仔细细摸过一遍,说我做得很好的。
“对了。”叶经纬转过身,指指谢怀霜,“你跟他说,别忘了。”
“别忘了什么?”
“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跟他说,他就明白了。”
“怎么跟我没关系?”
“那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叶经纬话头堵着我的话尾,把我问沉默了——算什么关系?我说了能算吗?
沉默一秒,叶经纬又是呵呵一笑,从铁傀儡旁边挪开脚步,看着我一边冷笑一边摇头。
没工夫揣摩叶经纬的内心世界,我直觉谢怀霜又瞒着我干了什么事情,转头去盯着这个人。他安安静静坐在那里,一身绿色融入到深深浅浅花草里面,偶尔悄悄扒拉一下旁边的芍药,看起来很老实本分。
觉出来叶经纬要回去了,还站起来,很熟练地朝我伸手,等着我去给他引路。
——他到底又瞒着我跟叶经纬说了什么?
我到底还是没敢像之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一样牵住他的手,只是握住他的手腕,按几下他的腕心。
谢怀霜望着我,眉头一蹙,手腕一转挣出来,在我反应过来之前就又握住我的手。
一点凉意立刻包裹住我的手指手掌。
我心下一下子漏了一拍,不敢看他,只能去心慌意乱地拉开院门,看着叶经纬表情古怪地瞟我一眼,挥挥手下了台阶。
谢怀霜毫无始作俑者的自觉,指尖还轻轻动一下:“叶大夫走了吗?”
按照常理,他这会儿不需要我指路,应该放开手了。但那点凉意还停留在原处,甚至已经开始沾上我手心的温度了。
“是,已经回去了。”我不知道是不是被日光晒的,耳后热热的,另一只手下笔也潦草得不像话,“你现在……现在想做什么?”
我一边写一边觉得自己真是完蛋了。不是说要好好盘问他到底跟叶经纬说了什么吗?
“不做什么。”
谢怀霜抬头,眼睛被晒得眯起来一点。
“就在这里……在这里站一会儿。行不行?”
我当初特意挑的面南的住所,到了晴日总是春风卷春光春尘满庭院。花叶摇曳声里面,我居然真的和他就这么面对面站着,直站到日头偏移,这地方被墙影整个罩住。
拢住我右手的那点凉意也渐渐地被我的温度浸透了,成了一捧安静的、温热的春水,轻而软地淹没过我的指尖、我的手腕,淹没过我的整个心脏。
“你就是故意的。你看我这个样子,你很得意是不是?”
我不知道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他又听不见!
“算了。故意就故意吧。”
*
晚上我和谢怀霜都睡得很早。
他是因为才刚刚醒过来,又这里那里探索了一整天。我则是因为连着熬了半个月,眼下心里绷着的弦松下来一点,困意也跟着涌上来了。
这地方我原本是给自己住的,也当然只有一间卧房。谢怀霜还没醒的时候,我又忙着做很多事,又只怕他出什么问题,干脆把椅子拖进来,困了靠在上面随便一卷被子稍微眯一会儿。
“你总不是还准备睡椅子吧?”
谢怀霜在我进房间之前就坐在我的椅子上,仰头朝向我。
其实我原本是想问他到底和叶经纬又说了什么的。白日里和他传达了叶经纬的原话,他只是一点头,也没多解释。
眼下明知道他又看不见我,我还是有点心虚地错开目光:“我哪有睡椅子?”
谢怀霜笑色就收起来几分,把我的手一把推开,但是又很快地拽着指尖拉回去。
“今晚好好睡觉。”
他抓着我的手腕,借力站起来:“本来就总是睡不好,还这样折腾自己。你现在真的不是在讲梦话吗?”
睫毛一掀一掀的,眉峰攒起来一点,连带着两池碧水一并都在怪我。
但是。但是。等一下。
“我什么时候睡不好了?”
“……你真的在讲梦话吧。”谢怀霜现在果然有了五成功力,做事情都有底气了,手上一用力把我按在床边坐下来,“还在琳琅楼的时候,你就半夜做梦、半夜起来,还总是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以为我都不知道吗?”
我被他按着不敢动,听他一件一件数出来,还是没忍住问他:“你监视我?”
“……”
谢怀霜又把我的手推开了。
“躺下。”
他踢掉鞋子,腿一弯就整个人缩到床上。我大惊失色,往后一缩。
“你要干什么?”
他知道他在干什么吗?他知道他自己跟一个对他有非分之想的人在一张床上吗?!
“我能干什么?”谢怀霜笑出声来了,“早先我自己废人一个,有心无力,眼下给你试一试。”
我还是不敢动,生怕自己又纵容自己,昏昏灯火里面不敢看他:“试……试什么?”
“躺下。”
他又重复一遍,把我不由分说地推到靠里的位置,自己跪坐在旁边,手掌不由分说地按上我的神庭穴,一阵细细的热流像温泉水淌过去一样。
“不要说话。闭眼,睡觉。”
他手掌经过的穴位都这样热热的,我迷迷糊糊浸在温泉里,连谢怀霜的声音都忽远忽近了。
“总是说我。你也没有对自己很好。”
我总还是比你强一点的。
“但是……嗯,也没关系,你对我好,我也想办法对你好。我现在跟从前不一样了。”
知道了,知道明天要夸他现在很厉害了。
“你觉得管用吗?要是管用,以后就这样。你每天都可以好好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