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落笔的时候,听见一点窸窸窣窣声音,抬头一看,谢怀霜果然又把披着的那件外衣偷偷抖掉了。
叶经纬专门叮嘱一遍,这药喝了会身上发热,但谢怀霜之前根基受损,务必要注意不能着凉,哪怕是一丁点寒气入体就会很麻烦。
被重新裹上衣服的时候谢怀霜不太高兴,抬起来头,额头上有一点细细密密的汗珠渗出来。
“我告诉你,”我把外衣给他裹紧,口头警告他,“你不要仗着我喜欢你,你就这样乱来。”
谢怀霜听不见,但我怀疑其实他就算是听见了,也不会有什么改过之心的。
他仰头看我,眉头皱起来:“好热。”
“忍一忍。”
我发现他手心也有一点汗,写两笔,又找来手帕给他擦干净。
“叶经纬专门说了,不能着凉。”我拍拍他的手背,“稍微忍一忍,好不好?”
谢怀霜不说话了,往我身边凑,额头抵到我的肩膀上,低低地嗯了一声。
这样靠着人,不是更热了吗?
但是谢怀霜没有坐起来的意思,我也只能由他去了。
“不会很久的。”我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说话,“当时陈师姐也是,跟你的情况有点像。用了药,很快就好了。”
谢怀霜又是嗯了一声,我摸摸他额头,又摸摸他手腕,发现的确很热。这样的温度,换谁都会不舒服的。
“到时候你就能看见、能听见了。”
也许这样能分散一点他的注意力。
“你想看什么?到时候我都陪你去。”
谢怀霜又想把衣服抖掉,这次抖到一半自己就又老老实实拉回去了。
“好多东西想看。”
谢怀霜自己慢慢地一样一样数,“院子里面的花……铁皮车,很好吃的那家店,城外的山……都想看。”
“好。”我拉过来他的手,“过几天就好了,到时候都去看。”
谢怀霜没说话,额头在我肩膀上蹭一蹭,几绺头发被汗打湿。
“还有什么?”
“神殿……想看他们被找麻烦。”
“一定。”我又擦一遍他的手,“肯定让你看到——还想看什么?”
谢怀霜抬起来一点头,深绿色的眼睛在灯火下像是粼粼的水面。
灼热的指尖忽然点上了我的眉头,谢怀霜收回去手,笑了。
“还想看你。”他小声说完,又补充一句,“是最想……最想看的。”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
我看一眼谢怀霜,他似乎已经渐渐地染上一点睡意了,说话声音也越来越低。
为什么最想看我呢——会是我想的那样吗。
我不知道。从前和谢怀霜有关的问题,我无处可问,只能问遍房顶上的每一颗星星。
下次我能不能打赢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个月我能不能见到他?要是能,就闪一下。
下次我能不能看见他正脸?要是能,就闪一下。
有时候那些一闪一闪的星星还真的能给我正确的答案。我让谢怀霜慢慢躺好,被被子按严实,出门站在台阶上,看春夜的漫天星斗。
“谢怀霜会有一点——哪怕是一点,喜欢我吗?”
我仰头看银汉晴朗,交替闪烁。
“要是有,就闪一下。”
春夜的花叶沙沙声中,我一眼就看见东边有一颗星星闪了一下。
-----------------------
作者有话说:好消息,下一章小谢就能看见了!!
那这个总是在十万个为什么的小祝就又要问了,我全天底下最喜欢的人总盯着我看干什么呢?[三花猫头]
第29章 相思无凭(四)
叶经纬留下的外敷的药闻起来味道很怪。
谢怀霜原本正抱着一团带着露水的山茶花, 闻一闻,不动声色地推开一点。
我闻到这个味道都皱眉了,他嗅觉比常人灵敏许多, 闻起来不知道是什么效果。
“敷几次就好了。”
我在他手上写,“我问过了, 就几次, 好不好?”
谢怀霜没说话,抿抿嘴唇, 算是默认。我在他对面坐下来,碰一碰他的眼睛。
“闭眼——别用力。”
我照着叶经纬说的上了药,又慢慢缠上去一层纱带。谢怀霜低一点头,等我系好, 又自己摸一摸:“什么颜色的?”
“绿色的。和衣服一样,好看的。”
他这才点点头,又接着去跟他的每一盆花打招呼——他每日早上都会这样。
这个时候我总是很嫉妒。为什么我就不能也是一盆花呢?
我把盖子合上,就盯着他蹲在院子里面的背影看。他这样头发半簪半束起来也很好看,银簪子是昨日出门买点心回来的路上顺道买的, 雕成竹节形状, 我看到的第一眼就觉得很适合他。
“神殿还有几日来?”
谢怀霜没转头, 忽然这么问一句。我算一算, 到他旁边给他写:“按照情报上说的,五日左右。”
他听完,想一想:“算少了, 多半还要六日——我知道他们。”
“你们对付神殿的计划……我,嗯,有没有什么我现在能听的?”
谢怀霜问得很谨慎,问完立刻又补上一句:“没有也……”
“都能听。”
谢怀霜话头便忽地止住, 顿了一下才又开口:“你就不怕我转头跟神殿告密?”
总感觉我好像也问过他差不多的问题。
“你能信我,我为什么不能信你?”
客观上来讲,没人会做戏做到这个份上,更何况是谢怀霜。主观上来讲就更简单了——我愿意信他。
谢怀霜嘴上不怎么说,但我知道,他心里一直对自己过去的身份存着芥蒂。更何况他逃出来的事情除了我谁也不知道,在旁人眼里,神殿的巫祝还好好地待在高高神台上。
他似乎对此总是很不安。
但是桩桩件件压在他眉间心上的事情已经太多了。风霜压得太多,剑也是会折的。
谢怀霜抬头,绿纱下面睫毛颤动一下:“可是……”
“没什么可是。”
就算当真有什么风险,我愿意担,也担得起来。后果落不到他身上,也落不到旁人身上。
戳一戳他手心,我问他:“我现在讲给你听?”
谢怀霜不说话,不知道又在想什么,片刻之后才点点头。
其实也不外乎是那些东西,人员调度、机关布置、路线安排,我简单说几句,谢怀霜就能自己点点头。
“我没说完呢,”我看他,“你就知道了?”
“不就是这样吗?”谢怀霜在空中比划一下,“也没有更好的路线了吧。”
好吧。怪不得之前总是被他看穿我们的意图。
“就是这些。”我问他,“你觉得哪里有问题?”
谢怀霜缩回去手,自己偏着头想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一看他这样子笑就又觉得有人要倒霉了——而且是神殿的人。
“这两处,”他果然拽过来我的手,在我手心里面点几下,“你之前说的这两处人手,这样调整一下。神殿那些巫官都……嗯,不太聪明,肯定是学着我之前对付你们的方法,来防备你们。”
终于有人跟我是一样的想法了。我也总是觉得那些千挑百选进去的巫官其实挺蠢的,但是跟别人说,别人又不信,说我不要轻敌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