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明明就是都很蠢啊!
“这样换一下,他们肯定会上当,到时候……”
他像这样点出来了几处,语速比平常快一点,像是早就在心里盘算过很多遍。
——谢怀霜也许一直就在等着我和他确认,我是真的相信他的。
我把他说的都一一记下来,问他:“还有没有?”
“就这些。”
谢怀霜把手收回去放在自己膝头,眉梢带出来一点期待的神色,直到闻到熟悉的药味飘过来。
“还要喝吗?”
他闻到药味的一瞬间神色一下子就变了,整个人耷拉下来一点,叶子卷了边的玉兰花一样。
我隐约记得谢怀霜以前不是这个样子的。我刚找到他的时候,他好像总是淡淡的冷冷的,什么都不肯说,什么痛也好痒也好都感觉不到一样,实在忍不住的时候才很偶尔才从眉梢溢出来一点,堆成眉头几不可察的褶皱。
……还是说这药就真的这么难喝吗?
“还要喝几次。”我没办法,我也不能替他喝,“你想吃什么,我等下都给你备好……我知道喝完药会发热不舒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谢怀霜眉头才松开一点,想一想,抬头问我:“山楂糖——家里有山楂糖吗?”
“有。”我一眼看见后面柜子上面的几个糖罐子,“还要什么?”
谢怀霜又自己想——他想事情的时候,总是很像在发呆。
“没什么了——能还像昨天一样吗?”他攥着袖口,“你在旁边,陪我说话,行不行?”
隔着一层绿绫,我看不见谢怀霜的眼睛,竟然还是没来由地觉得胸口又哗哗啦啦地荡开碧绿春水,思绪抽空一瞬间,只是习惯性地在他手心点了两下。
谢怀霜就不卷边了,又成了高高兴兴的一株玉兰。
他没心事了,换成我有心事了。
我仍然不知道谢怀霜这样几乎称得上是依赖我,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缘由。像现在这样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到底是在纵容他,还是在纵容我自己呢?
不知道。想不清楚,不敢想清楚。
“药已经熬好了吗?”
谢怀霜还越凑越近,“还是……”
我把他按回去,看见他神色一滞,脸上一瞬间露出一点茫然神色。
“怎么了?”
谢怀霜不说话,只是把手抽回去,自己不知道嘀咕了句什么。我觉得是在说我坏话,但我还是没有证据。
*
铁云城明暗两部散落各地,到处都安排的有人手。
衡州明部带头的叫周循,是我可以调度的人,我和他约了下午碰头。为了防止谢怀霜误伤,我提前告诉他:“等下可能会有人突然跳墙进来,不用管。”
谢怀霜正在研究手里面的银镖,偶尔揉一下自己眼睛,没说话,点一点头。
“也可能从井里面爬出来,不用管。”
谢怀霜手上动作停了一下,轻轻皱一下眉。
“还有可能从烟囱里面冒出来……”
“你们铁云城一向如此吗?”
谢怀霜抬起头,露出来很莫名其妙的表情。
“……也不是。我从来不这样。”
我立刻解释,“你也没见过我这样,对不对?”
谢怀霜最好不要想象我从烟囱里面顶着一脸黑冒出来的样子。毕竟我真的不干这种事!
“是来和你商议过两日娱神仪式的事情吗?”
谢怀霜没说什么,很快地转了话头。我在他手上点了两下。
“他能认出来我吗?”
我想了想:“应该是不能。”
这种能跟直接谢怀霜碰上面的任务,一般旁人应付不来,都是给我来做的。周循长期留守衡州,神殿到衡州的次数也少,他大概见都没见过几次谢怀霜。
“好。”谢怀霜不揉眼睛了,点一点头,“那先暂时不和他说我是谁?毕竟之前的事情……别人都不知道。”
谢怀霜果然还是在意自己身份的问题。
没关系,慢慢来。时日久了,他总能知道我是一定信他的,铁云城也是可以信他的。
“现在不想说吗?”
他想一下,果然点点头。
“那就先不告诉他。”
谢怀霜似乎松了一口气,和我比划:“我和你说的那些,你告诉他,也不要说是我说的。”
“那是谁说的?”我问他,“这样精细之处,周循又不是傻子,肯定能看出来不是我的手笔。”
谢怀霜张张嘴,又闭上,不知道自己又在想什么。
“那我和他说,”我想一想,“是我有一个朋友帮的忙,行不行?”
我写到“朋友”两个字的时候,谢怀霜抿一抿嘴唇,顿了一下点点头。我试探着又加了一句:“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要是愿意被我称作“最好的朋友”,说明我和其他人总还是不一样的。
“最好的朋友?”
谢怀霜重复一遍,很轻地笑了一声,手指蜷起来一点。
“算了……也罢。”
怎么这么勉强呢?他不肯承认我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过来一点。”他扬扬手里的银镖,“这里应该还能改进,我先和你说一下……”
我就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看着他手指按在银镖尾端,开口前却忽然动作一顿。
“怎么了?”
他被我在手心上这样问也没有反应,只是自己慢慢地抬头,眼睛用力闭一下又张开,而后眯起来一点。
我也跟着顿住了——我很熟悉他这个神色,下意识地在他眼前挥一挥手。
被他准确无误地抓住手的一瞬间,我几乎屏住了呼吸。
谢怀霜也愣住了,眉头很不可置信地皱起来,眼睛张大又眯起来,眯起来又张大。
“你是能,”我在他手上写得很潦草,还写得结结巴巴的,“能看见了吗?”
“能,不太清楚,但是能……”
谢怀霜往前探一探头,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忽然笑了,微微发颤的指尖慢慢地点上我的眉头、我的眼角、我的鼻尖,深绿色的眼睛聚起来焦点。
这毕竟是太好太好的事情——我接住他、被他猛地抱住肩膀的时候想——就这一次。就逾矩这一次。
“那你能听……”
我没说完,烟囱的方向忽然一声响动,转头正好看见周循满脸震撼地呆滞在房顶上。
“我该来吗?”
他远远地对着我比口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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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可恶的小情侣是这样的,自带结界,全世界都看出来他俩不清白只有当事人自己还在天天偷偷写小作文分析。很难形容这几章我写得有多急眼。[摊手]
第30章 相思无凭(五)
周循从坐下就盯着谢怀霜。
“这是我和你说过的, 周循,衡州明部的负责人。”
我在谢怀霜手心上面写下来,见他悄悄打量对面的人。
方才我试了又试, 发现谢怀霜还是听不见,看得也不是很清楚——但他已经很高兴了, 盯着我看很久, 眼睛晶晶亮地对着花草墙瓦看来看去,又转回到我身上。
“这是, ”周循咳嗽一声,“这是……是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