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恶的巫祝也许就在隔壁,他最好听见了我这样骂他。
房间里面香气浓得我很不舒服,转身开了门才好一点。那个人已经扶着栏杆站起来了,只是身影摇摇晃晃,我在他趔趄之前快走两步上前扶住他。
“你怎么样?”
我才发现他很轻。西翎国总是雾气缭绕,他身形不稳的一瞬间,整个靠在我身上也只像一团雾气。
“还好吗?用不用……”
他低着头没说话,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有,只是撑着肩背挺直一点,胡乱摇摇头,两手握成拳抵在我的胸口,似乎想让我离远一点。
轻纱顺着小臂滑下去,我才看见他自腕以下,瓷器一样的皮肤上到处星星点点新新旧旧的伤痕,看得我心下一惊。
而且怎么感觉……
胸口又传来微弱的、往外推的力道,我才反应过来,忙放开他,往后撤了一步。
他扶着栏杆,在我三尺之外堪堪站直,却又咳起来,弯下腰,整个人都在颤抖。
“你真的还好吗?”
他不理我,只是自己慢慢地又坐下去,以一种绷紧的姿态,缩成高高低低灯影笙歌里面小小的一团。
我在他对面蹲下来,看见他尖而瘦的下巴,方才就生出的一种熟悉感蓦地更加浓烈。
他没抬头,只是很仓促地摆摆手,示意我走开。我盯着他没动。
不会。不会。怎么可能呢?这太荒谬了。
这样想着,我还是下意识地往他的左手背上看过去——
层层纱衣之下,左手背上依约一道蜿蜒疤痕。
等一下,等一下。
我看到的一瞬间本能地闭眼,睁眼闭眼,再睁眼,再看几遍,都是一样——疤痕细长,一分不长,一分不短。
那他是……
人影在我眼前一晃,他彻底脱力一般,朝一边歪下去,左手里原本攥着的银簪掉在地上。我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他,愣了一瞬,回头看去。
……方才那间房间,正正是老鸨口中的东边第三间。那个谢怀霜所在的东边第三间。
等一下,如果老鸨口中“神殿的人”是方才那个丑货……
——琳琅楼,谢怀霜。
——他在这里。带他走。
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串起来了,又好像有什么东西一下子裂开了。
周围喧嚷声色一瞬间都凭空消失,又压成一线。我浑身霎时僵住,看着怀里垂着睫毛、似乎一碰就碎的人,手指猛地收紧。
一千台发动机在我耳边发出尖锐爆鸣。
第3章 银汉垂地(三)
房间里面安安静静,只有一盏铜络灯时不时发出极轻微的“嘶嘶”声。我坐在珠帘外面,心里乱七八糟。
两扇窗户都早被我推开了,帘子高高卷起来,好散一散屋里面那个熏人的甜腻香气。
白日里才下过一场雨,我赶着来此处,还被淋了一通。此刻窗外河汉洗净,带着一点凉意的空气卷着月光淌进来。
——但是对我毫无用处。我只隔着珠帘看一眼床帏掩映下的那个人影,就又变成了乱糟糟冒热气的一团。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
……怎么会是这样呢?
我和他斗了十年。我知道他的剑,轻巧但狠厉,招招都是见血封喉。我也知道他的耳目,灵敏得少见,总能看出来我的破绽。
——我还知道他这个人。久居神殿,高高在上,霜雪一样的气息,一个眼神、一句话从来都不肯多给我,好像我和他杀的那些匪徒、那些恶寇、那些猛兽,都没什么差别。
唯一的差别可能就是我比较难杀。
但是怎么会……
我不敢多看珠帘帷帐之后的人影,看一眼就很奇怪地有根小刺往心上扎一下,索性错开目光。
我不信西翎神,整个铁云城的人都不信。但我不敢说出来,我每每想起他,血光剑影之下总隐隐有一尊春尘浓绿小神像,一树玉兰。
那方才怎么……怎么又会是那个样子呢?
我心里很乱,帷帐里面忽然传出来一点动静。
我看见他撑着床,顿了一下借力,似是要坐起来,也立刻站起身,走了两步又自己顿住。
我见了他,说什么……说什么好?
就这样站在原地,手指搭着珠帘将掀却又未掀,我只愣愣地盯着那颗珠子上映出来的一点灯火影。
见了昔日宿敌这样落魄,我想,按照常理来讲,我应当是很解气的才对。
他给我留过三道疤,上千个挑灯不眠的深夜,数不清的兵器修理费。
那就说,怎么样,你也有今日?
这想法冒到一半就被我一拳捶回去了。我不觉得解气,反而只觉得心口空落落的,夜风吹过去,涨涨地发涩。
怎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习惯有人跟自己作对了吗?
难道说不是我的问题,全天下宿敌其实都是这样?也许……
“!”
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忽而看见一双深绿色的眼睛在珠帘后面盯着我。
——是一种极深的绿色,乍一看甚至像是漆黑,两汪夜色底下不见底深潭一样,寒气幽幽。
我手指不由得一抖,两串珠子立刻碰在一起,叮叮当当地轻响。
他走路怎么还是这样无声无息,和师兄那只猫一样!
互相瞪着对面看,我和他诡异地谁都没说话,就这么隔着一道珠帘相对而站。
直到我发现有些不对。
他似乎是在“看”我,但似乎又不是。那双深绿色的眼睛视线茫茫然,并没有真正落到什么地方。
老鸨的话忽而浮现,我抬手晃了一晃,见他没有反应,试探着开口:“是我。”
沉默。
“你认得我吗?”
沉默。
我猛地掀开珠帘,整个挡住灯影,他这才有所感觉,很警觉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下意识地落到腰间。
——那是他从前佩剑的地方。
摸到一团空,他愣了很短的一下,而后很快地在身后桌上摸索,叮铃咣当不知道在找什么。
我这才第一次看清楚他的面容。
他——或者说,谢怀霜——果然是很秾丽的长相,面色也很白,细瓷白玉一样,只是神色如覆霜雪,眉眼生生压出锋锐的意味来,只嘴唇上很突兀地落着殷红一点胭脂,又抿成一条线。
……为什么下意识地说“果然”呢?我一怔。我并没有想象过他的长相。绝对没有。
我做什么要想象最讨厌的人的长相?
是的,最讨厌的人——最讨厌的人。
我对自己默念,祝平生,你恨他,你最讨厌他了,你应当跟他把账趁机全都算清楚,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任凭他拿簪子尖指着自己也一动不动。
这是杀了他的好机会。
掀开帘子,我往前走了一步。
很好,我在心里说,就这样,逼到他跟前。
谢怀霜看不清我、听不见我,但他多年习剑的本能看起来还在,我往前每走一步,都能看到他面上警觉更深一分,胸口起伏也更明显一分。
方才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我就发现了,他现在不知为何,经脉尽废、内力全无,整个人好像只剩下了一个玻璃空壳,一戳就碎。
——莫说簪子,现在就是给他一柄剑,他只怕也奈何不了我。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胸口很闷,那双越来越近的深绿色眼睛莫名在月色灯影里面模糊了。
不要想这些了,我对自己接着说,想一想你欠师兄的修理账,想一想半夜痒得钻心的伤疤,想一想他在神台上面愚弄全天下的样子。
你来找他是为了赢他,是为了同他算这些年层层叠叠的旧账,不是为了旁的。
杀了他,就再没有人跟你作对,神殿也能被断去一臂。
我又往前走了一步,谢怀霜碰到墙角桌子,后退的脚步一顿。
明知道他毫无还手之力,越靠近,那种刻入骨髓的警惕感竟然还是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