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我这样的只有他一个人。只有他。
我到了他跟前了,仍然一分没敢放松。黑色的皮手套一直覆到指节处,本来就是防着造兵器的时候伤到手,那支簪子在上面堪堪留下一道印子就被我抵开,绒花颤颤,细白手腕被我一把抓住,禁锢。
我很谨慎地打量着他。
退无可退,他整个人都紧紧抵在后面的桌子上,逶迤袖口乱成一团,仰面对着我。
烛火在他面上拉下来长长的影子,紧蹙眉头下面两汪深潭,直直地锁在我肩头片刻,眯起一下而后张大。只是一瞬间的功夫,他忽而一哂,手中紧握的簪子竟然慢慢地垂下来。
一弯脖颈就这样毫无遮拦地露在我面前。
想杀他,也许再没有更好的机会了。
我握住剑柄,掌心全是汗,半日只拔出来不到半寸。
杀了他……就再没有人。
再没有。
……再没有。
胸腔一震一震,我猛地放开他的手腕,错开目光,后退一步,不去看他泛起薄红的眼尾。
*
一串一串珠子仍然叮叮当当未止息下来,我坐在起初的位置,隔着珠帘看后面被我按到床边坐下的、一动不动的人影,手指蜷缩起来。
不是说算账的吗?我现在是在算哪门子的账?
我搞不清楚,只好怔怔地盯着谢怀霜看。
整整十年,每次和谢怀霜交过手,我都会爬上铁云城最高的屋顶。打输了上去生气,打赢了上去得意,漫天星斗里到处都是谢怀霜的影子。
高高在上的、霜雪冷冽的、矜傲的影子。
而今他不在遥遥河汉之间了,只是坐在那里,隔着葳蕤灯火。河汉之中淌下来的一滴泪。
手指蜷起来,在掌心用力擦过一圈,又松开,按过桌上起伏绣线,再蜷起来。这样重复到第三遍的时候,我终于忍不住了,猛地起身掀开帘子,快步冲到他面前,拉过他放在膝头的手。
这时再看,他手腕上几道很显眼的红印子。
或许……没必要像方才那样用力?
我手上松了一点力,将他紧握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逼得他摊开手来。
——清瘦竹节一样,只有虎口厚厚的茧能看出来,这分明是长年握剑的手。
“谢怀霜?”
他目光一晃,良久点一点头。
“我带你走,”我写得着急,笔下潦草,指尖很轻地打着颤,“我带你走,好不好?”
只要他点一点头,我现在立刻就带他走——走去哪里都好,我的铁朱鸟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能飞过最高的屋宇,一日能飞上千里,没人能追得上。任何人都追不上。
不知道为什么要带他走,只是想这样做。我总是脑袋一热做这种没有缘由的事。
谢怀霜垂了眼睛,视线落在我身后的地上,在我一遍一遍重复写到第十遍的时候才微微偏了一下头,手指动了一动。
“你怎么不……”顿了一下,他又改口,“你是谁?”
他几乎没对我说过话,但我也曾逼出过他的一声半声吃痛的气音——我每次揣摩的时候,总想起来山上一道冷泉,泠泠没过我的脚踝。
西翎国山深水阔、雾气缭绕,西翎国的巫祝也如出一辙。
眼下他的声音哑了一点,大概是因为自己听不见,说话声音也很低。
我闻言,手下顿了一顿——他竟然没认出来我。那我现在告诉他,我就是跟你打了十年的那个铁云城的祝平生?
不,不告诉他。我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设若是我哪日落魄不堪,却被谢怀霜看到……我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头皮发麻、浑身发冷。
他可恶、讨厌,总有一日会被我打得落花流水,但不应当是这样被踩到泥里面零落成尘。
谢怀霜不应该被折辱。无论如何都不应该。
我想了又想,最终在他掌心上写:“过路人。”
等他哪日眼睛耳朵都好了,自然会发现我在骗他。但那时候他既然已经恢复往日实力,想必早就提剑来杀我。
比起现在就知道我的身份,心里肯定会好过一些。
谢怀霜视线仍然停在我身后的地面上,一点灯影在他深绿色的眼睛里面跳动,不置可否,只是神色忽而一动,似笑非笑。
——我从未想过他这种人还会有这样的神情。我以为他是一块八百年都不会化开的坚冰。
“过路人?”
他那点笑色很快地又消散,仿佛只是我的错觉。
“是,”我压住越来越急促的呼吸,按住他的手,又潦草写了一遍,“我带你走,好不好?”
快点头,快点头。
我很紧张地看着他。
只要点一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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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银汉垂地(四)
谢怀霜坐在床侧,沉默片刻,摇一摇头。
“多谢。”
他把手抽了回去,放回膝头。
我先是被他这十年间都没见过的礼貌样子震了一下,又蹙起眉——他还要留在这地方做什么?
手臂上的那些伤我都看得清清楚楚,其他地方想也能想得出来。随便一个人都能把他欺负成这样,要是把他自己留下来,在这琳琅楼里面还要被磋磨成什么样子?
这个人怎么……什么时候都这样可恶、这样捉摸不透。
“这地方你有什么可留恋的?”我无法理解,“再说,我现在就强行带你走,你又能怎么样?”
谢怀霜眼睛垂了一点,说出来却是无甚起伏的一句话:“你可以试试。”
我被他气得说不出话。
他还真说的没错。即便是眼下境况,我也当真不敢——他这个人行事诡异,我真的不知道若是我强行带他走,他会干什么。
伤人伤己,这人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
但我也不能如他的意,一把捉过来他的手,带着气在上面快快写:“那我留下来。”
“你在这里一日,我就也在这里一日。”
谢怀霜又露出那副困惑的神色,视线茫然地来回逡巡,几缕头发从肩头滑下来落到我的手上。
“为什么?”
他还好意思问我?我倒想问他!
“你又为什么偏留在这鬼地方?”
谢怀霜嘴唇动了一下,却没说话,半晌只是摇摇头。
“不必知道。”
他在我说别的之前就用一点力,抽回去右手。
我不知道他想干什么,只看着他无言想了半日,侧了侧身子,一手探进枕头下面摸索。
他摸出来的是一枚半旧的青色剑穗。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碧卮玉坠双流苏,当日是他那把银亮长剑上面的。只看一眼,我呼吸便不由自主地加快。
谢怀霜拿到剑穗,在手中慢慢地摩挲了片刻,才又坐直身子。
他大概是从来都只习惯俯视着看旁人。我从剑穗上抬起来目光,正看见他眉眼低垂,昏昏暗灯影里面坐成一尊黯淡神像。
剑穗被他摸索着放在我手里。
他眼睛看不清楚,没放稳便松了手,险些掉在地上,我一把捞住。
“这是我自己的东西。”他垂了眼睛,声音仍然因为听不见而忽高忽低,“你若是……便拿去好了。”
“今夜的事情,多谢。”
光线黯淡,青色也黯淡,停在我掌心里面,无凭无仗地垂下去,隐入阴影处。
我曾经真的想过,等我打赢了可恶的巫祝,他的这枚剑穗就是我的战利品。我要挂在我的床头一睁眼就可以看见的地方,日日夜夜看着我打败他的凭证。
而今竟然当真拿到手了——这样轻而易举地拿到手了。只是为何一点也不高兴,反而胸口更加发闷呢?
“这样呢?——走吧。这里不是你久留的地方。”
我抬头,对上他无波无澜的碧潭水双眼。
我研究了他十年,他的招式、他的想法、他的每一个细微的举动我都一遍一遍揣摩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