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
他手下忽然一用力,我会意,猛地俯身,短标枪擦着发梢呼啸而过。
“回去什么?”
“回去赔你新衣服。”
他话音未落,又是装模作样的一剑,挑下来半截布料,风一吹就翻卷着不见了。
我本来就很擅长逃追兵这件事,何况眼下——我侧过头看一眼谢怀霜,珍珠帘底下露出来一点下巴——眼下我还有这样好的共犯。
骂声、惊呼声、喊声、兵甲声很快都被甩得越来越远了。高处日光明亮得几乎晃眼,屋檐底下的柳阴花深都重重叠叠跟着飞速掠过去,不远处,我看见铁朱鸟的翅膀露出来一角。
缀着珍珠帘的凤凰冠被谢怀霜扯下来,闷闷地一声碎在底下几丛深红浅红之中,几缕长发没了束缚,立刻勾着缠着春风扑过来绕到我眼角,两汪明净碧潭终于毫无遮拦地、快活地露在我眼前。
“太沉了。”
谢怀霜的说话声落在风里听不分明,我带着他转过一处屋角又踏上高墙,一瞥的功夫看他嘴唇一张一合,勉强看出来他在说什么。
“那就摔了它。”
这是我第二次和谢怀霜逃脱神殿的追兵。上一次是毁了琳琅楼,这一次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劫走万人敬仰的巫祝。
都是很危险、很快活的事情。金碧枷锁与描彩神像都一股脑摔得粉碎,负剑直入渺渺长空,三万六千顷空明之中走云连风。
铁朱鸟的翅膀这次照出来的不是赤红火光了。照出来的是连绵的、金色的春光,照成晴朗春日下粼粼的水面。
“周循那边没问题吗?”
“都照着计划来的。他们没被发现。”
我调好操纵杆,回头看谢怀霜。他还披着那件深绿色的外袍,衣摆长长地拖在身后堆叠连绵,华丽秾艳得和周围的一切都格格不入,此刻终于不用再演戏了,垂着长发坐在窗户边,指尖按着玻璃。
窗外云层翻卷,光影明明暗暗地从他脸上掠过去,眉眼被勾勒得鲜明。
“追不上来的。”
我在他旁边坐下来,说完才发现他没看我,刚要戳一戳他,却见他已经自己转过脸来了。
“我知道。”谢怀霜眉眼弯起来,“这是整个西翎国最好的鸢机,是不是?”
我下意识地点头,忽而觉出来不对,眼睛一下子睁大,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是……能听见了?”
谢怀霜看着我良久,我都要以为刚才是我的错觉的时候,他忽然笑了。
“能听见。”
“什么时……”
“两日之前。”
谢怀霜一下子凑得很近,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那股神殿特有的、奇异的香气缠绕上来,耳上绿松石摇摇晃晃。
“你不许恼我。”他盯着我,声音轻轻的,“我其实两日之前……就开始能听见了。”
我在他忽然放大的眼睛里面看见自己模模糊糊的倒影,才高兴片刻,猛地回过神来。
两日——两日之前……
这两日我都偷偷说了些什么呢?
我试图回想,但脑子乱成一团浆糊的时候,越想越乱,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成百上千个谢怀霜的影子杂着春雨春光春花春草,闹哄哄地挤成一团。
“怎么,”我连自己的声音都找不到,“怎么不告诉我?”
“本来想告诉你,刚开始是因为听得不太清楚,怕又听不见,叫你空欢喜一场。”
谢怀霜凑得更近一点,我下意识地想往后退,却被他扣住手腕,剑茧从腕心上摩过去。
“而后……而后是因为听到了一些话,一时不知道如何跟你说。”
我心里慢慢浮起来一个猜想,低声问他:“听到什么?”
谢怀霜就笑了,睫毛颤一颤,吐出来的气息羽毛一样从我脸侧挠过去。
“你说,你喜欢我。”
铁朱鸟就在此时颠簸一下,连带着我心上也跟着山摇海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方寸之间望着谢怀霜的眼睛。
谢怀霜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是怎么样的撼岳扬波,还嫌不够一样,在颠簸中又补充一句。
“最喜欢我。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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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没关系的小祝你尴尬这一下就好了,你即将变成一个得意的恋爱脑[奶茶]。而这个余师傅将从现在开始思考下一章怎么过审,你们俩只要没完没了地亲就好了,我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第35章 两心颠倒(五)
二十余年来, 我从来没遇到过像这样,无论如何似乎都听不明白的话。
他肯定听见了,我混混沌沌地想, 我每天都要念叨八百遍我最喜欢谢怀霜这件事,那两天里面他一定听见了。
怪不得我总觉得他这几天很奇怪, 时而欲言又止, 时而眼神闪躲,时而自己发呆跑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他都听见了。那他是怎么想的呢?
我很想问他, 又不敢问他。
我总怕惊扰了他,也总怕自己的遐想被戳破。
毕竟在不向谢怀霜问出来这个问题之前,答案就是不确定的,我就仍然能有自己想象、期待、侥幸的空间——也许其实他也喜欢我吧?说不准呢。
但是谢怀霜根本不给我拖下去的机会, 就这样在极近的距离里面盯着我,只等我说话,大有我今天不说话就杀了我的架势。
说出来会怎么样呢?
“是。”
谢怀霜听了没说话,眼神闪动一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 手指在我腕心擦来擦去, 痒得不像话, 我索性反手按住。
说就说了。
“我是喜欢你, 早就喜欢你。”我对着他的眼睛一口气越说越快,“不是对普通朋友的喜欢。你现在知道了,你怎么想?”
“我怎么想?”
我靠着舱壁, 谢怀霜整个人几乎压在我身上,长长的几串项链乱七八糟地落在我胸前,深绿色的衣袖衣摆全堆过来,湖水一样一路淹过我的膝盖、我的手肘。
“你一点都看不出来吗?”
谢怀霜眉尖蹙起来, 又很快地松开,将嗔未嗔的神色,声音轻得像气声。
“呆子。”
在我早就已经停止思考的大脑反应过来他到底在说什么之前,杂着檀香的温热的气息就跟着陌生的、柔软的触感落在我唇角了。
“那这样呢?”
分开一点,谢怀霜错了目光不看我,耳后浮上去很明显的绯色,睫毛一颤一颤的:“这样能看出来了吗?”
看出来什么呢?从谢怀霜来亲我这件事里面,我能看出来什么呢?
这件事就是很简单的一件事,谢怀霜来亲我了。
显而易见,就是谢怀霜来亲我了。
……谢怀霜来亲我了!!
呆滞一秒钟之后,我整个人猛地颤抖一下,慌乱地在他那些厚厚的、堆叠的衣料里面试图找到自己。
谢怀霜来亲我意味着什么呢?
春水浮浮涨涨。我看不清自己到底在什么地方,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一个蹙着眉尖的谢怀霜了。我自己在何处呢?
“不会都这样了你还没……”
他话没说完就自己住了口,靠在舱壁上,眼睛睁大一点看着我。
位置全都颠倒过来了。谢怀霜被抵在我和舱壁之间的一点缝隙之中,绿松石在耳上晃得激烈,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