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大概是困得实在受不了了,才趴在床沿上睡一会儿,有一点点的动静都会立刻惊醒,飞快地坐起来,然后接着很紧张地盯着我。
谢怀霜又一次惊醒的时候,我刚自己坐起来一半,试图往里面挪一挪。
本来准备给他披件衣服上去的。
“你怎么……怎么起来了?”
“我往里面一点,” 我被他按住——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只好跟他解释,“你上来,好好躺着休息一会儿。”
“不用,我不用……你别乱动了。”
“我好不容易才坐起来的,”我左手也能抬起来了,去像平常一样,碰碰他手心,“总不能让我白白努力吧?——听话。”
谢怀霜这次看起来真的有点困懵了,比平时好骗。总之一刻钟之后,他终于躺在了我旁边。
“睡吧。”
我把他落在眼前的头发拨到耳后去,尽可能装出来不太费力的样子:“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他很不想睡,但显然早就已经到了极限了,甫一躺下眼皮就开始往下垂。
“你哪里疼……你叫我。”
他说话声音也慢慢地含糊下去,眼睛还强撑着睁着一半。
“好。我叫你。”
他眼下乌青很明显,睡着的时候也总是不安稳,一直蹙着眉,时不时自己激灵一下,拍两下后背才又渐渐地放松一点。
谢怀霜这次大概是几天来睡得最久的一次,但也不过两个时辰。等到再醒过来的时候,就没有刚才好说话了,又是那样紧紧抿着嘴唇,说什么也不肯听了。
“我去外面看看。”
他很仔细地把我上上下下都检查过一遍,又拿着剑出去。外面似乎是在下雨,淅淅沥沥的,把他的脚步声都淹进去了。
就这样淋着吗?
越着急越爬不起来,不是扯着这里就是碰着那里。等我终于勉强坐起来的时候,谢怀霜已经握着剑又回来了。
他转身带上门的时候身上果然带着水汽,站在门口的阴影处,以为我没看见,甩一甩发梢上面的水珠,目光转过来的时候一愣,立刻快步过来。
“你怎么又起来了?”
“我真好多了。”我去仔细看他的脸色,“衣服湿了就快脱了,别光顾着我,你自己……”
“别说话了。”
谢怀霜一直都是一个很固执的人,现在比平常都更倔十分,伸手把我掀起来的被子又压回去,还是蹙着眉,嘴唇抿成一线。
“……这么看我做什么?”
他不说话,只是自己往后退一点,又靠着床沿坐下来。从我的视角看过去,只能看见他还是紧紧地抱着自己的剑。
我叫他:“谢怀霜?”
他嗯了一声,转过视线来看我。
“冷不冷?”
他摇摇头,转头转到一半,又停住,转回来看我拽着他袖子的左手。
“怎么了?”
“过来。”
“我不……”
被按住手腕的时候,谢怀霜愣一下。
他还看不见的时候,我就这样按着他的手腕,告诉他哪里能走、哪里不能走。谢怀霜就默默地跟着我的话,时间久了就习惯了。
“过来,躺这里。”
谢怀霜看我一眼,张一张嘴,想反驳,到底还是没说出来。
他身上果然是带着寒气的,躺在刚才我躺了很久的、暖热的地方,才渐渐地沾上一点温度。
“还冷吗?”
他摇摇头,靠在我胸前,垂着眼睛,很怕碰到我的伤口,整个人仍然绷得很紧。
平日的谢怀霜不是这样的,套着一层冰壳子一样。完全是在硬撑。
“都好了。”
他应了一声,没什么别的反应,脸上仍然没多余的表情。我靠近一点,去找他的眼睛。
“谢怀霜。”
“嗯。”
“真的好了。”
“我还是下去,等一下你……”
“想哭就哭吧。”
这句话碰到什么开关一样,他静止了一瞬,忽然肩背抖动起来。
脸埋在枕头里面,发丝揉乱落下来。
“这样不难受吗?”
谢怀霜不理会,只是自己缩成一团,揪着枕头,一颤一颤的,肩背抖动的幅度越来越大。
——他自己忍了很久很久了。
“没事的,不害怕了……”
我去擦他的眼泪,擦了一行还有一行,枕头上面很快地就洇开深色的水痕。
“没事的。”
顺着脊背慢慢地拍下来的时候,谢怀霜总是会慢慢地放松下来。这次比平时花得久,但总归还是有一点成效。
“我不走,我哪舍得走?”
谢怀霜声音很含糊:“你舍得。你哪里不舍得?”
“我舍不得。”
下意识地摸到谢怀霜脸侧的时候,我才忽然明白他这几天怎么总是执着于拿着我的手贴到自己脸侧。
他不舒服的时候、难过的时候、不想吃药的时候,我总这样哄他。
“我舍不得。舍不得你。”
又抿过去一行泪,谢怀霜仍然肩背一抖一抖的,从枕头里面露出来半张脸。
“不许把我扔下来。”
“好。”
“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抬起来目光,泪还氤氲在眼睛里面。
“答应我——不许走在我前面。”
他头发上还留着水汽,摸过去的时候有一点湿润。
“好了。没事了……都好了。”
我这次感觉自己是真的活过来了,和他这么说的时候,听见他声音闷闷的:“那你之前都是假的活了?说自己没事,也都是在骗我?”
“……我错了。”
抬起头来的时候,他瞪我一眼,连着几天的霜雪终于化开了一点,现出来几分平时的影子。我心里终于松下来一口气。
很久过去,他忽然又自己开口。
“衣服都脏了。扔掉了。”
“那就不要了。回去再买,喜欢这样的,就再做一样的。”
“我的剑……都留豁口了。”
“我修。肯定修好。”
“本来就应该你修。”
“……是,本来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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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猫小狗互相舔伤口然后挤成一团暖乎乎地睡觉。
第46章 长望霜天(一)
日月再转过两遍, 我已经能下地了。
其实过了一天半的时候就差不多了,但是又被谢怀霜按着躺了半天。到了第二天的早上,我提出下地的请求之后, 谢怀霜相当怀疑地想了半天,我干脆直接自己一撑床沿站起来了。
“你怎么……”
“还是要对我有点信心吧。”
谢怀霜累成这个样子, 还让他自己做所有的事情, 这样的日子我真是一天都过不下去了。
我这才看清楚整个屋子的全貌。大概是荒郊野岭哪处废弃的破屋子,只有小小一间。
另一角乱七八糟地堆了很多东西, 大概是被谢怀霜一股脑清过去的,那件外衫就搭在最上面,血迹早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