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霜第一次和我认真讲他在神殿的事情。
“到神殿之前的事情都记不清了,可能是被送来的,可能是被卖来的。”
谢怀霜跟我一块坐在屋外面的第二级台阶上,是能照到太阳的地方,手里面来回地搓两片树叶。
“每天练功,打架,留下来一群人,接着练功,打架。”他想了想,“七岁……也可能是八岁?忘记了。神殿选了十二个人,都跟着师傅学剑。之前从来没见过师傅,说是大巫的一个朋友。”
屋内隐约传出来碗碟声和说话声。他往屋内瞟了一眼,接着往下讲。
“十五岁,顶替之前的那个人,做巫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垂下来一点,“然后师傅就不见了。他们都说是被铁云城杀了。我找过,什么也没找到。”
“你那个时候恨铁云城?”
谢怀霜抬起来眼睛,看着头顶的树梢片刻,摇摇头:“说不清……应该也不算。”
“神殿没什么人跟我说话,只有师傅有时候和我说一些外面的事情……其实我和他相处也并不太多,一个月见两三次。”
顿一顿,他接着往下说。
“他总说你们铁云城……不是坏人。那次他晚上的时候还专门来找我。”
“找你?”
“就说了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我无论如何不要找他,更不要记恨铁云城,跟铁云城没有关系。”
“第二天他就不见了。所有人都说他是被铁云城杀了。”
谢怀霜转头看我:“这些年有机会的时候,我都想办法打听他的消息。神殿说的那些我不信,但也总不知道如何跟你说……本来就是旧事——跟你没关系的旧事,就一直拖着了。”
怪不得问起来他师傅的事情,谢怀霜总是不肯说下去。
他说到旧事,话音就渐渐地低下去,垂着眼睛。又是这种样子,跟他脚边卷了边的叶子一样。
我去戳他手心:“怎么就跟我没关系了?”
绿色眼睛就带着询问地抬起来。我一本正经地和他解释。
“他不教你,我怎么会被你一直追着打?这叫跟我没关系?”
我把“追着我打”几个字咬得格外重,他听了果然很不可置信地蹙起来眉头。
“我追着你打……什么叫我追着你打?”
谢怀霜开口的时候很笃定:“明明是你先动手的次数多吧?”
“不管。”我告诉他,“反正你打过我。都留疤了。”
谢怀霜原本一脸莫名其妙地看我倒打一耙,闻言神色立刻就变紧张了:“留哪里了?”
“留这儿了。”我指指心口,“天天疼,每天不亲个一百遍好不了。”
“……”
他果然沉默着看了我一眼,很无语地又把头转过去了。
“我说真的。”我往他旁边凑一点,“跟你有关系的事情,哪怕一点点,跟我也都可以有关系。”
谢怀霜没说话,手指来回搓着叶片边缘,过了很久才开口。
“但是师傅居然……”
谢怀霜又低下去头:“我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
城主的声音忽然从背后冒出来。
谢怀霜很诧异地站起身转过去,手上叶子都忘了丢掉:“您认识他?”
城主左手叉着腰站在门口:“你知道他到底是谁吗?”
谢怀霜愣一下,摇摇头。城主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开口的时候非常疑惑。
“他居然真是你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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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还是要多吃青菜的(。)
活动的小雪人和小柿子好萌,但是这个活动机制 作者号只能看看得了呵呵呵。
第49章 长望霜天(四)
“奇怪。”城主看了谢怀霜片刻之后才又开口, “你跟他不太像——还好不像。”
“进来吧。”
那人靠在床上,仍然是那副端端正正、甚至有些端正过头的样子。
城主方才和谢怀霜说话的时候声音轻轻的,一进去声音就高了几倍:“欧阳臻你装什么装?当年就爱在我们面前装, 一把年纪了还在这儿装,这个世外高人的样子装给谁看?这么多年上哪装鬼去了?”
那个人——原来是叫欧阳臻——闻言就淡淡地摆手, 示意城主闭嘴。
好在城主无需我们帮她动手, 抬手就端了手边的盘子,一筷子炒茼蒿立刻塞进了他嘴里。
“谁闭嘴?”
城主看见对面表情瞬间扭曲, 笑得很满意:“装,我看你现在还装不装?”
我瞥见谢怀霜站在旁边,真情实感地和他师傅一起皱眉。
——其实两个人还是有一点像的。
“当年没杀了你,总觉得差点意思。你还活着, 倒是不错,等着哪日我来杀你。”城主扔了筷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坐下,神色严肃几分,“说说吧, 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从来没找到过你, 你这些年在做什么, 怎么又给神殿传信过来?”
欧阳臻远离了茼蒿又是一个淡淡的世外高人, 淡淡地看我一眼,又淡淡地看谢怀霜,淡淡地开口。
“说来话长。”
我立刻拉着谢怀霜一起坐下来了。他看起来就是那种能把一句话说成三句话的人。
欧阳臻的话忽而止住了, 瞪着眼睛盯着我看。我问他:“前辈,怎么不说了?”
“你们两个……”
他又转头盯城主:“这怎么回事?”
“什么怎么回事?”
城主看过来一眼,哦了一声:“把欠我的钱还清了,到时候留你半杯喜酒喝。”
“什么喜酒!”
欧阳臻这次淡不下去了, 声音都拔高一度:“怀霜,你说,怎么回事?到底怎么回事?”
谢怀霜私底下什么话都说得出来,但是当着旁人的面就不一样了,错开对面的目光。
“师傅,没谁逼我……我自己愿意的。”
“不是,他跟你打那么多年……不是,这个不提,你们俩都是男的,你怎么……你不能……”
他又被城主拿茼蒿堵住嘴了,被褥枕头拍得乱响,后者微笑着看过来。
“好孩子,别听他乱说。”
欧阳臻在后面脸色发绿地看着谢怀霜,片刻之后,我发现他这次好像是真的噎住了。
半杯水下去,他终于恢复正常。我把茶杯放回去,他看我一眼,还没说话,谢怀霜就在旁边小声说:“师傅,他人很好——很好很好,我不是被逼的,也没有一时糊涂,我都想清楚了。师傅,他……”
欧阳臻幽幽开口:“我说他什么了吗?”
“……”
“俩孩子的事情,你少管。到时候出份子钱就行了——你最好出得起。”
城主敲敲桌子:“赶紧的,少废话,说正事。当年神殿选巫祝,怎么精挑细选出来一个你这么啰嗦的人?”
巫祝?
在谢怀霜之前的那位我只听说过,说是跟城主曾经打得不可开交,但早早地就见西翎神去了,这个位置在谢怀霜接替之前,还空了好几年。
——怎么会是眼前这个看起来随时要把自己气晕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