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的那位不是早就……”谢怀霜很茫然地摇头,“师傅,你不是……不是说是大巫的一位朋友吗?你怎么……”
“之前的事情,我总没和你说过。”欧阳臻慢慢开口,“神殿想让你们听话,所以不让你们知道这些自相残杀的事情。”
“你们有十二个人,我们当年也有十二个。”
旧事层层叠叠地堆了十余年,真的揭开来抖掉灰尘,也不过是几句话的事情。
神殿这种地方内斗是很常见的事情,就像总有人想杀了谢怀霜,当年也总有人想害欧阳臻。
“好在我就算成了废人,也没放过他们。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
欧阳臻很矜持地抬抬下巴。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情,问他:“错君臣?”
他很惊讶:“你如何知道?”
谢怀霜悄悄勾一勾我的手指,摇摇头,意思是要我别告诉他。
我就没说话,欧阳臻目光扫过去,一直淡淡的脸上忽然又露出了吃到茼蒿的表情,被城主瞪了一眼,闭嘴了。
“你既然知道我是铁云城的人,”我不明白,“那怎么还告诉我琳琅楼的事情……”
“他知道你肯定会去。”
城主冷笑一声:“我当年就不该给他出那些药钱。算得倒是清楚,自己有心无力就让我们的人过去,也不怕我让你徒弟替你还银子?”
我从城主的攻击和欧阳臻的之乎者也之间大致提炼出来了事情经过。欧阳臻当年报了仇,是被路过的叶经纬师傅捡回去的。城主去还账的时候瞥见了自己的心腹大患竟然躺在此处,当即把人骂醒了。
一边骂一边帮他垫的钱。错君臣的反噬不好处理,叶经纬的师傅心疼银子心疼得不得了,这人又讨人嫌,城主怕她直接把人再扔出去。
“你伤好了就不见了,连银子都没还,原来是又进了神殿,你怎么……”
“我在等今日。”
他重复一遍:“我在等今日。”
“我们那批人都用不上了,神殿急着要培养出来能用的人。我当年回去演了场戏,就换了身份留下来。”
“为什么?”
“说是报仇,我真正的仇人都还好好地在神殿里面。”欧阳臻顿了一下,“那时候伤了根本,我自己做不了任何事情了,但我至少要在神殿里面,留下来一个日后能为你们所用的人。”
谢怀霜始终没说话,这时才开口。
“是我?”
“是。”欧阳臻目光晃动一下,“我见到你的第一面,就知道会是你。”
“为什么?”
“神殿选出来的那些人里面,只有你问题很多。”欧阳臻慢慢道,“你不记得了吗?你第一次见我,就问我很多问题,问我月亮为什么亮得和剑一样、船为什么会在天上飞、衣服上面的花纹为什么有六瓣……”
“……师傅。”
谢怀霜出声打断他,睫毛上下扇动两下,很局促——这么局促做什么?我还挺想听的。
我巴不得欧阳臻能多讲点谢怀霜小时候的事情。我都没见过十五岁之前的谢怀霜,哪能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越想越不公平。
“好吧,不想让我说,我就不说了。”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那时候大巫也对我似乎生了点疑心,该教给你的,我也尽数教给你了,就干脆金蝉脱壳。只是没想到……”
他顿一顿,声音低下去:“没想到会让你受这些苦。”
“不算什么。”谢怀霜摇头,“比起浑浑噩噩在神殿当一辈子傀儡,这些什么都不算。”
欧阳臻不说话了,城主在旁边冷笑一声。
“不是金蝉脱壳了吗?鬼鬼祟祟跟着两个孩子这么久,现在又冒出来……”
城主说到此处停了一下,抬眼来看他:“你现在露面,是因为你觉得神殿和铁云城,马上就要开战了?”
“是。”
欧阳臻这次没拖泥带水,很干脆地承认:“蹉跎几十年,我是老了,但总还记得些东西。这种时候,也该把最后那点用处都拧出来了。”
他又淡淡地笑一下:“等到神殿垮了台,你想杀了我,我也没意见。”
“杀了你?”
欧阳臻淡淡地点点头,城主呵呵一笑,猛地一拍桌子就站起来:“杀了你,欠我的钱谁来赔?”
*
晚上谢怀霜自己对着地图看了很久。
是整个西翎国的地图,很大一张,山川河流在灯影下面曲曲折折的。谢怀霜盯着半晌,指尖从一处划到另一处。
他现在已经习惯被随时随地环住腰了,只是眼神分过来一点。
“我修好了。”
我给他看他的那柄剑,抽出来时寒光一闪,半点豁口都没留下,完全和新的一样。
或者说比新的还新。按照之前我和他说的,现在能拆成两把短剑。这段时间我和他相互切磋,也看他和别人交手,觉出来有时候单一把长剑对他而言似乎不够灵活。
“这才几天?”
他有点惊讶,接过去低着头看:“你什么时候修的?”
“不难。随手的事。”
等到他睡着了我再爬起来修,修到半夜再悄悄爬回去这种事,我是不会告诉他的。听起来好像我是什么很莫名其妙的人。
剑回鞘时铮然一声,谢怀霜眼睛一抬:“信你才怪。”
“信我才对——你这是在看什么?”
我把他的话头推回去,坐到他旁边,跟他一起看那张大地图。
“如果是城主和师傅说的那样,”他指尖落到右上角,我看见是煦州的位置,“神殿对我还没有起疑,大概也不会为了防我,再临时去改之前的布防。得不偿失。”
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低头盯着地图,只是抬了抬手。我把笔蘸了墨,放到他手里。
“你都记得?”
“大部分记得,剩下的,也能推断出来大概。”
竟然是很详细的布防,我们自己无论如何也推算不出来这样精细。能有一个半曾经在神殿的人真的很不一样——欧阳臻眼下只能算半个,因为正在被城主一日三顿的茼蒿毒得面色发绿。
我看着谢怀霜在上面勾勾画画,落笔轻而快。
“明天拿去给城主看,这是煦州的布防,或许能用得上。神殿应该会从煦州开始,大概不会太久了。”
“好。”
他勾画了半个时辰才放下来笔,看我一眼:“又在想什么?”
“在想……我那三州到时候怎么防备。”
他眯起来眼睛,停了一会儿才开口:“只有这个?”
好吧。我实话实说:“不是。”
“那是什么?”
“到时候我是肯定要去衡州那边的。”我往他肩窝里面埋,“城主……应该会让你留在身边商量布局策略。”
“我想也是。”
他摸摸我的后颈:“但是你怎么……比之前还离不开人。”
说得好像自己很超然一样。不知道谁现在晚上睡觉的时候,明明挺宽敞的一张床,偏要一直往我身上挤,恨不得贴在我身上,我半夜偷偷摸摸爬下来都要非常非常小心。
但是我没有揭穿他,因为我眼下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要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