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霜的体温总比常人偏低一点,现在是夏天,脸侧摸起来仍然只是略微温热的,捂在手里的瓷器一样。
把他的脸捧起来一点的时候,眼睛就撩起来看我,春池泛起来细纹。
“不会很久的。”
我和他又说一遍昨天晚上才说过的话:“我们不是都算过了吗?这三个地方,最多用两三个月。”
谢怀霜抿着嘴唇点点头,盯着我,睫毛一扇一扇的。
“给你这个。”
他低着头,从袖子里面找出来个小袋子,浅青色的,和他身上的衣服一样。我拉开绳子看时,里面是一截细细杨柳枝,已经有一点干了,一圈圈地绕起来。
“以前没人给我送过,我也没有人可送。”
他跟我解释:“我也不知道是长的好,还是短的好……书上也没找到。”
长的也好,短的也好,怎么样的都好。反正我看一眼,心就整个化掉了,跟那些绿色的、细长的叶子融化在一起,是长是短都看不出来了。
八百里风尘都融化在胸口前面这半寸旧春光里面了。
周循推了门进来的时候,脚步先顿一下:“师兄,你看什么呢?”
在他凑上来之前,我很快地拉上抽绳又收回怀里:“找我?”
到衡州的这些日子,我都是趁偶尔闲下来的时候才偷偷拿出来看一眼——这是谢怀霜给我的东西,我才不打算给别人看。
“懂了。”周循看我一眼,点点头,“刚来的情报,神殿可能有新的兵器,大致情况上面有写,得师兄你来看看怎么防。”
“好,给我吧。”
我接过来,刚提了笔准备写,见他还站在原处:“还有事?”
“一并来的信。”他在手里晃一下,放在案上,“你的。”
薄薄的一张纸,折着的时候露出来半个字,扫过去一眼间我就认出来是谁写的。
什么加密措施都没做,展开来没有姓名也没落款,就写着看起来似乎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笔锋轻轻地带出来,柳叶尖似的。
暂借春色,归来务还。
这样吝啬笔墨,被人截下来也看不出来在写什么。天底下能看懂谢怀霜在写什么的,大概只有祝平生了。
来回看了三遍,我重新折起来,跟那截暂借给我的柳枝放在一处,捏一捏青色的小香囊,收回怀里。
小气的谢怀霜。他准备让我还他什么呢?
*
日夜流水,大半个月之中,三州的桩桩件件事务连在一起没完没了,辗转腾挪的各种缝隙里面,我总是想谢怀霜,有时候盼着他也一样地想我,有时候又觉得他还是不想我为好。
怕他不解相思,又怕他眉眼载不动相思。
我从铁云城出发的时候月亮是满的,银盘一样浸在闪闪烁烁的星汉之中。谢怀霜那时候就拢着袖子站在城外。
“去吧。”他眉眼都被月光照得分明,“照顾好自己。”
大半个月过去,神殿和铁云城来来回回交战几个来回,按照预先设计好的,输赢参半,诱敌深入。
偶尔有铁云城回来的情报,我能从里面窥见一点谢怀霜的近况——月初的战术调整一看就是他的手笔,不知道是不是又在熬夜。
谢怀霜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月亮也一样,慢慢地成了银钩,又渐渐地填满回来。青州周围多山,那轮月亮就缀在远处山顶。巡夜的人从外面路过,剑鞘敲在铁甲上,和着脚步声走近又走远。
我算着时间差不多,站起来推门回去,果然看见周循带着几个人从另一侧一起进来。有点眼生,看起来十七八岁,大概是刚进来的人。
“怎么样?”
“按照师兄之前说的,都没问题。”
周循坐下来,我看看剩下的几个人:“站着做什么?”
几个人对视一眼,竟然都道:“祝副城主。”
我很诧异,看周循一眼:“你怎么跟人说我的?”
“我哪有?”周循立刻摇头,“不用站着,赶紧坐——祝副城主,你自己每次跟神殿打那么凶,都成头号通缉犯了,还整天捣鼓那些大杀器,别人当然怕你。”
好吧。
“都坐——要喝水自己倒。”
我顺手端了茶盘放过去,看见那几个人还是不太敢说话,转头去问周循:“我看起来很不好说话吗?”
周循犹豫一下:“从来没人跟你说过这件事吗?”
“……”
不知道。谢怀霜总说我看起来就是很好很好、最好最好、特别特别好的人。
“行了。”
我把之前画的图又铺开。等到两日后合围,对方就会陷入节节败退的境地。
大概说完其他事情,我又点出来一个地方:“这里的钥匙拿到了吗?”
周循摇摇头:“擅长潜行的那几个人在忙别的,我派了其他几个人试了,还没得手。”
“知道了,等到后半夜,我去想办法拿过来。我回来之前,你多留心。”
“是。”
我抬头,看见那几个年轻人还是很拘束的表情,好像对面坐着的是一个很不好惹的人。
……难道谢怀霜一直是在哄我?
*
傍晚路过兵器库的时候,我觉得有个影子一晃有点熟悉,又倒回去两步看。
“祝师兄?”
互相瞪着眼睛看了片刻,我抬起头看向刚才那个值守的人:“这……她怎么在这里?”
“他们昨日去拿钥匙,撤退的时候遇见这个小姑娘,大概是迷路误打误撞进去的,差点被神殿追上。”他解释道,“真被神殿抓回去了很麻烦,就一并带回来了,让我暂时看着,还没来得及送走。”
“迷路?”
我看见珊瑚目光开始躲闪,问她:“你真是迷路进去的?”
“……三哥都说了,富贵险中求。”
我真得跟周循好好说说了,一个两个警惕心未免都太轻。
“祝师兄,您跟她认识?”
“算是。”
我点点头,见珊瑚这次倒是从头到脚都干干净净的,头发不知道谁给梳的,马尾里面还编进去一条很精巧的小辫子,眼睛盯着我来回看。
“祝大哥,”她忽然挤出来个笑,“你是这里的头儿啊?”
“……”
我蹲下来,正好跟她眼睛平视:“我不是这里的头儿,你就不管我叫什么‘祝大哥’了吧?”
“我哪是那种人!当时……当时在琳琅楼,我、我一眼就看出来你们不是一般人……诶?”
她往我身后看看:“谢……谢大哥呢?也在这里吧?你俩不是天天在一起吗?他上哪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在这里。”
珊瑚看我一会儿,忽然大惊:“你这个表情……你们两个吵架啦?是不是你……”
“没有。”我打断她的胡思乱想,“现在两边打来打去的,所以我有很多事情要忙,他也有。你没事就不要乱跑,很危险的,知道了吗?”
她低下头,不情不愿地哦了一声。我刚准备站起来,又被她叫住。
“我偷到了不少好东西。神殿的人很有钱的,又有钱又坏,不偷白不偷。”
她说得很小声,左右看看,神秘兮兮地给我看她手里的小布袋。
“你……你挑一个。”她又看一眼那堆亮闪闪的东西,眼睛一闭,手又往前伸了伸,“快点,不然我要反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