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很轻的力道,像是被小树枝勾了一下,甚至我转过身的时候,谢怀霜的手仍然搭在膝头。
“那你呢?”他说,“你要去哪里?”
又是一个好问题。我去哪里呢?
睡这里?好像不太合适。这里只有一张床。跟谢怀霜躺一张床上,我怕被他杀了。
出去回我的铁朱鸟上?也不行,把他自己放在这里,万一又被旁人杀了怎么办。
……罢了。我在屋檐上倒吊好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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阅读指南:*关于双洁,yesyes of course *关于主角经历,小谢以前当过小苦瓜,但是之后就是身心都被小祝慢慢养好的过程了,不太会大篇幅正面描写吃苦更不会让主角吃无意义的苦,我也心疼(。) *关于感情线,虽然救风尘但俩孩子都人格独立,不会搞自卑文学酸涩文学不配感文学 嗯嗯就想到这些,觉得可以的老大请继续观看[三花猫头][三花猫头]
第5章 银汉垂地(五)
我又梦见了谢怀霜。
面容隐在一串一串珍珠下面、华衣长剑的谢怀霜,挑剑、翻腕、跃身,衣袖猎猎,流水细细。
金石相撞声杂着机括断裂声,纷乱剑影间破空一刺,逼得我踉跄往后连退几步,只能勉强抵住他的细长银剑,两处蒸腾雾气在咫尺间交缠着散开来。
还是如此难缠……
咫尺之间的距离,我正拼命地思索对策,压着我喘不过来气的力道却猛地一松。在我眼前,那些珍珠全都化成雾气了,深绿色的潭水在雾气底下茫茫然地照着我,凤凰冠不知何时倒垂,天地一线中只剩下压抑的喘息声。
——谢怀霜!
我猛地睁眼,满目漆黑中听见床帐里面刻意压低的咳喘声。
愣了一下,我爬起来,从腰间摸出椭圆形的手灯,旋了一下铁环,擎起来一点亮光。
借着这点亮,我走到床边,弯下身:“谢怀霜?”
忘了他听不见。我掀开一点床帐,拍一拍他的肩膀。
见到他的样子的时候我心下一惊。
一点微弱光圈中,他额头上冷汗和面上不自然的潮红都很明显,右手攥成拳紧紧抵着嘴唇,被面上全是攥出来的皱纹。
这又是怎么了?
还好之前特意换了水,现在倒出来还是温的。我匆匆地坐回去,顾不上会不会被他暗杀,托着他的肩膀让他坐起来一点,“喝一点水——喝一点,能好一些。”
谢怀霜似乎不甚清醒,也没反抗,偏着头,全部重量都压到我肩上。
他抿一点就咳半日,等到半杯水都喝下去才略微好一些,半张面容都隐在长发里面,阖着眼睛。
肩胛骨在手里像一把嶙峋瘦石。我看他,心里那点后怕渐渐地淡下去,又一时晃神。
看起来不是受了很重的伤就是中了毒。到底是如何成了这个样子的呢?谁会——谁能让他成这个样子?
连我都奈何不了的人。谁有这个本事,近他的身、废了他的经脉、卖他到这种地方?
入了春,其实地上垫了两床褥子并不怎么冷——当然了,谢怀霜方才打算自己睡地上,还是在异想天开。
我确定他又安稳下来,按好被角,躺回我的地铺里面,却翻来覆去睡意全无。
全天下最恨谢怀霜的人应当就是我了。我每日睁眼就是恨谢怀霜,闭眼还是恨谢怀霜,恨他不言不笑,恨他无知无觉,恨他怎么偏偏就给神殿当剑、当傀儡。但是连我这么恨他的人都不会做出来这种事情,到底是谁害他成这个样子?
神殿对此事的态度也很不明朗,甚至还找了旁人来顶替他。
还有昨日——昨日塞在我手里半张账簿、叫我来找他的那个黑衣人。
匆匆一闪,身量、性别、模样全都不清楚。唯一一点,是黑衣人塞那团纸到我手里的时候,手上的硬茧碰到了我的食指。
——这人也用剑。
若是这人害了谢怀霜,又为何反叫我来寻他;若不是,又为何会知道?
这事首尾一定没那么简单。神殿到底在搞什么幺蛾子。
*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看着谢怀霜接过去我给他的帕子,把脸慢慢地埋进去擦干净,又咬着青色的发带,把头发拢在一处,低低地绑了起来,而后在床边坐好,两手又是那样规规矩矩放在膝上。
和我刚刚过了肩头、高高扎起来的头发不同,他头发长长地垂到腰际。
等他收拾停当,我便拿过来他的手,又问他一遍这个问题。
我指尖碰到他掌心的时候,总会看到他手指一缩,于是立刻又问他:“不想让我这样碰你?”
谢怀霜原本视线落在窗户上愣神,呆呆的。我这样问他,便摇摇头。
我有点怀疑,摘了左手手套,自己在左手手心写了两下,发现原来这样被划过手心,会很痒。
“……”
我还以为他真的是石头刻出来的一尊像,原来也知道疼知道痒。
但是话又说回来,所以他宁可自己忍着也不告诉我。我就说他可恶,不爱跟我说话。
“不碍事。”他又神色很认真地解释一句,“没什么。”
痒一点怕什么?那会儿手上受了伤也还能接着追着我打,不过是痒一点,对他这个巫祝大人而言算什么?
装模作样。
我冷哼一声,指尖在他手心按下的时候加了一点力道。
“这样好一些?”
谢怀霜点点头,眼睛眨一下,又慢慢地眨一下。
他还是没找准我的位置,视线偏了半寸,停在床边帷帐垂下来的穗子上。
等一下,我好像是在质问他,怎么又绕到这些有的没的上面了。
“为什么不和我走?”
我写的时候比之前顿挫更明显,好叫他知道,我很生气地在问他这个问题。
就算是要杀他,我也得先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看他今天都不一定会告诉我,所以今日大概暂且也不杀他。
谢怀霜没说话,好像在仔细思索什么东西。我等了他一会儿,听见他说:“不能走。”
“为何不能走?”
他又思索一下,果然很小幅度地摇摇头。
又不告诉我。可恶。有什么不能信我的?都是……
……也对。无论是“过路人”,还是“宿敌”,他要是能现在就信我,那才真是见鬼。
我发现自己的思维方式真的很奇怪,总是下意识想一些很有悖常理的东西。
都怪谢怀霜。不知道跟他有什么关系,但总之先怪他就对了。
“那你和我出去,愿不愿意?”
从昨晚我就在这地方待得浑身别扭——香气甜腻,到处摆设艳俗。谢怀霜站在其中,更是格格不入。
本来就讨厌他,这地方长得又难看,只会衬得他更讨厌。
“出去?”
“是。”
我已经发明了一些简洁的符号了,譬如现在这样在他手心快速点两下,他便知道这是肯定的意思。
“你不肯跟我走,那便出去半日,透一透气,总愿意了吧?”
我一向是这样,想到什么就立刻去做了。以至于写下来,我才后知后觉地愣了一下。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我这样忽然心血来潮,邀请最讨厌的人出去逛街的用意。这也是杀他的必要一步吗?
我想不明白。
但是话又说回来,也许这其实是宿敌之间很常见的活动,只是我不知道、少见多怪而已。总之我这么做,肯定有我的道理。
谢怀霜茫然地抬眼,又是那样,望着我眨一下,又眨一下。
“上哪里?”
“你想去哪里?”
谢怀霜抿了嘴唇,摇摇头。我明白过来——我猜,他自来琳琅楼这鬼地方,只怕还没出去过。
我上一次见他是六个月零十五天零三个时辰之前。他被困在这座脂粉牢笼里面的时日又有多久了?
无法问他。不该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