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来时,见外面有一处市集,有一处河塘,还有一家茶楼。”
昨夜匆匆一瞥,我也只记得这些,只好就这样干巴巴地告诉他。
“你有没有想去的地方?”
谢怀霜眉毛很轻地扬起来一些,若不是我在他对面,一定发现不了。但只是片刻,便又落回去。
他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自己的手腕脚踝,摇一摇头:“带我,很麻烦。”
说这话的时候他只垂了眼睛,面上仍然是淡淡的,没什么表情。
——只是连我都记得,他从前十丈高楼上下如平地,百尺大江来去不惊水,我要全逞兵器之利才能勉强和他抗衡。他自己如何会不记得呢?
“你跟着我走就是了,不麻烦。”我心里不痛快,一不痛快就开始胡言乱语 “你若是不跟我去,我就只好自己出去,人生地不熟,身边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
谢怀霜愣了一下,蹙起来眉头。
“我走得很慢。”
“我不着急。”
“出去若是被人看见……”
“我想办法不叫别人看见。”
我叹口气:“所以你想好了吗,上哪里?”
谢怀霜便思索。日头已经渐渐高了,一点日光照着他的眼睛,那点深绿成了半透明的样子,色泽似乎也浅了一些。
他许久不作声,我以为他都不想去,却听见他小声问:“只能选一个地方吗?”
等一下。
胸腔里面不知道什么东西猛地一跳,我几乎是下意识地闭了眼睛,又睁开。
身形,疤痕、老茧,还有最重要的、给我的“感觉”——这人就是那个可恶的巫祝,一点错不了。但怎么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这人从来不理我,十年间我和他唯一的交流就是来来回回地互殴。那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只能靠想象。想象中的谢怀霜在满天星斗间高高地、冷漠地俯视我,浑身上下都好像结着冰,梦见一下能冷半宿。
但真正的谢怀霜——我看他一眼,见他整个人清瘦无言,是一块棱角分明的玉石,只是长发柔软地垂下来,右手安安静静地停在我手心。
眼下看来,似乎与我想象的影子也有几分相像,但似乎又完全没什么关系。
比如我就无论如何不会想到他会坐在我面前,像师兄那只猫一样,偏了头,在日光底下眯起一点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好像不跟我作对的时候,也不那么讨厌。
“只能一个,是吗?”
他又问了一遍,我猛地回过神,在他手上画了个叉。
谢怀霜没说话,看他那个样子我就明白了,几个地方都走一走就是了。也没什么……
等一下。
他现在这个样子,一松手就走丢了。
我犹豫一下,翻了半天才翻出来一段能伸缩的绳子,看了一眼就沉默了。
当时选红色布料的时候图它显眼,是我喜欢的鲜亮颜色,谁会想到如今的用途?
“人太多……容易走散。”
我一咬牙,还是把绳子往他手腕上靠一靠:“……行不行?”
谢怀霜眨一下眼睛,想了半晌,面无表情地审视我很久,才慢慢地伸出来一点左手,腕心朝上。
我松松绕过去几圈,打了活结,留了一尺的长度,又把另一头缠到自己手腕上。
缠个绳子而已,横竖我和他两个又没谁是姑娘,坦坦荡荡,区区绑这么一下对我们的宿敌本质毫无影响。
是的,毫无影响。这算什么?什么都不算。贺师兄跟他最讨厌的对头还一起掉进过山谷里面朝夕相对半个月,两个人互相当了拐杖一瘸一拐走出来,过后还是打得热热闹闹的,跟之前完全一样,甚至打得更凶。
再说了,谢怀霜也看不见,我可以装作没看见。
给自己做好了心理建设,我看向谢怀霜,又问一遍。他还是没说话,我便当他默认了,拿我之前随手扔在旁边的披风给他胡乱裹上,拉一拉绳子,又拉过他的手腕,检查一遍方才打的结。
房门就是这个时候“轰”地一声破开的。
“小祝!你有没有什么事?谁把你……”
来不及反应,我一个转身就和一脚暴力踹开门的陈师姐一下子照上了面,手里还握着那根鲜亮的倒霉红绳。
我看见她面上神情从担心到茫然,而后变成了巨大的震撼,转瞬便怒不可遏,颤颤巍巍地抬手指着我。
“陈师姐,不是……我……”
我自己说到一半都说不下去了。
真是太好了。在青楼烟花地,我给宿敌手腕上绑红绳被亲师姐迎面撞上,后者现在疑似准备来抽我。
……我说我这样只是因为准备绑架他,陈师姐能相信吗?
谢怀霜生来就是和我作对的,我刚冒出来这个想法,就见他从帷帽下面蹭出来脸证明自己是个完全自由的活人,还问一句:“怎么了?”
“……”
雕花门来回晃来晃去吱吱呀呀地响,我闭上眼睛不敢睁开,心里想,其实一辈子也就是那么七八个十年的事儿。
忍一忍就过去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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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的小祝,之后丢脸的机会还有很多(。)
好多人啊好多人!其实从最最一开始就是做好自娱自乐的准备来的,我对写文这件事的定位就是纯热爱,所以也没有像做其他事那样一定要用一个可量化的“优秀”的标准来要求自己,数据不数据的,反正写都写了就发出来。所以真的超出我的预期了,看到好多熟悉的id的时候我在工位上都实在没忍住自己偷乐了hhh 非常非常感谢老大们,今天的芝士条很好吃,给大家递芝士条![三花猫头]
第6章 霜刃难出(一)
房中门窗都大开,穿堂风过,珠帘作响。
“是谁,”陈师姐半晌才不可置信地开口,“是谁……把你教坏的?”
“师姐,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眼皮悄悄掀开一条缝,“我和他没什么……”
陈师姐声音立刻拔高了一个度:“你说这话之前,能把手先松开吗?!”
谢怀霜还裹在斗篷里一团,被我下意识地拽了一把到身后,两手很小幅度地转来转去,帷帽也扫过我的后背,似乎是在左右打量,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正要把手松开以示清白,却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师姐也和他远远打过好几次照面。眼下这样看不分明,但若是他站在师姐面前,搞不好会认出来他的身形。
作为铁云城的人,她也非常、非常讨厌神殿,以及神殿里面的任何人,尤其是谢怀霜。
……师姐抽人真的还挺疼的。
我一咬牙,立刻把谢怀霜往后面又按了按,顶着陈师姐要吞了我的目光,摇头,拼命调动乱七八糟的脑子思索这房里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师姐,你听我和你解释,我跟他什么都没有……”
“你小子……一声不吭……跑来逛青楼……”
陈师姐似乎没听进去,只是喃喃,我没忍住辩解:“我留了消息……”
“你是留了消息,可你没说是来这地方!”
我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在她大步上来之前用最快的速度胡乱拽开了束着纱幔的穗子,拽着谢怀霜往后退了一步,红色的纱帐立刻在我和陈师姐之间垂下,隔开外间和里间。
扯开活结,我匆匆在他手上写了“别动”,掀开条缝自己从纱幔里面钻出来,又背着手把纱幔两边并拢拽严实,在手里攥紧。
红纱幔后面还有那道珠帘,至少能把谢怀霜的身影略微遮住一些。
“你做了什么?有什么不能让我看的?”陈师姐气极反笑了,盯着我背后的人影,干脆在桌边坐下来,“好,你解释。让我听听你能解释出来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