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也没什么事,就早点过来了。”
我说这话的时候上下左右全都很迅速地看了一遍。这地方是神殿外围,眼下到处灯火连绵,但是来来回回的人影里面没有我要找的。我有点着急,再看一遍,还是没看见。
“找什么呢?”
一摞手稿立刻就塞到我手里了:“行了,他跟城主出去了,晚上回不回来说不准。你既然来了就干活。——这些都是明天晚上之前要的。”
“……知道了。”
其实我也没有很失望——我抱着那堆手稿自己在路上想——只是有一点,一点点。
毕竟我以为到这里就可以见到谢怀霜的。但是也只是一点,虽然我是一个头脑很清醒的人,但是有这么一点失望也是很正常的——是的,我是说,就算今天晚上见不到谢怀霜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明天才能见到吗?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我都等了两个月十三天六个时辰零一刻钟了,这真的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
“祝平生?”
我刚要推门进去。树叶的沙沙声里面,杂进来若有似无的脚步声,我下意识地回头看。
隔着一地摇曳树影,谢怀霜站在不远处,不知道从哪里回来,提了灯,愣在原地看着我。
灯晃了一下,当啷一声落在地上,跑起来的时候长发都扬起来,下一秒我就被人扑了满怀,往后退了半步才站稳。
“不是说明天吗?”
他的尾音有些发颤,手臂环得更紧,下巴靠在我肩膀上。
左手没松开他,我右手从怀里摸出来那个青色的小香囊给他看。
“借我的,还你。”
谢怀霜看一眼,指尖推回来,按回到我胸前:“不要这个。”
“那要我拿什么还?”
谢怀霜不说话,靠着树干抬头看我,细纹泛开绿色、幽深的涟漪。
带着凉意的指腹按到我嘴唇上,轻而缓地摩挲过一遍,他似笑非笑:“你还有什么?”
果然还是真正的谢怀霜亲起来比较软,比梦里的要软很多。梦里的谢怀霜也不会像这样,抬手来勾住我的脖子,指尖缠上来我的发梢。
——但他和梦里的一样,都会在间隙里,含含糊糊地说想我、很想我。
松开谢怀霜的时候,他自己平复很久才喘匀气,说话声音还低低的:“这是利息。你还欠我本金。”
“是。记着呢。”我问他,“什么时候还?”
“我现在没空收。”
他想了想:“成亲的时候再找你收。”
我决定还是不管周循的份子钱——大不了我给他垫上。
“打完就成亲吗?”
“打完就成亲。”
他碰碰我的鼻尖,眼睛里面水光潋滟的,又重复一遍:“打完就成亲。”
在桌边坐下来的时候,谢怀霜问我:“城主要你过来,也是要你算天衍塔的枢纽?”
“是。”
“好算吗?”
“有点复杂。”
我铺开来那张密密麻麻的图给他看。谢怀霜听得很认真,虽然我觉得他多半应该没完全懂——本来就不是听两句就能听懂的东西。
“大致应该是在这个地方,”我在图上点出来一处,“但是具体的方位还不确定——你知道这个地方吗?”
“我知道。”
他点点头,也在图上面拿手指划拉:“这里是神像,这里是大巫住所——这里……”
谢怀霜一处一处和我说过去。他对神殿要比我熟悉得多。
我算了两笔,没忍住问他:“你们神殿怎么设计这么复杂?”
“我小时候也总迷路。”
他又抬眼看我:“但是也没关系,到时候你要是迷路了,我给你带路。”
谢怀霜身法总是很飘逸,我想起来之前几次,又戳他右手心:“那你不要走太快,不然我跟不上你。”
“我记得了。”
他说话的时候,左手把灯又挑亮一点:“这么暗,不觉得看得眼睛疼吗?——你在衡州的时候不会都这样吧?”
“才没有。”
“真没有?——真没有,你低头不敢看我?”
*
到了现在,其实胜败早定了,余下的只是时间问题。
几天里面,我和陈师姐、贺师兄一起,没日没夜地重新算天衍塔的枢纽位置。谢怀霜每天也很忙,常常是天不亮就出去,夜深了才又见到人。
我靠在一边打盹的时候他还没回来,他和衣躺下去的时候我就又已经提起来笔了。真正打照面的功夫连话都说不上几句,抱住他的时候,能很明显地感觉到比之前又瘦下去了。
已经是三更的尾巴了,谢怀霜刚从外面进来,身上还带着露水,眼睛半闭着,听了这话胡乱拍两下我的后背:“打完……等打完就好了。”
我偶尔见到城主和欧阳臻——他们两个难得地能正常交流,统筹上上下下的一切,一点一点往前推既定的战局。
到第六日的早上,被围了数日的神殿开了大门。大巫仍然是那身累赘的华服,右手拄着满嵌金玉宝石的权杖,长长的鸟翎在风里面摇晃。
城主除了她的长弓,什么也没带。欧阳臻站在她旁边,后面跟着我们一群人。
大巫和从前每次见到的时候都没什么分别,藏在层层叠叠、似乎比之前还夸张的锦缎之下,面容身形都看不分明,逆着光看了我们片刻,开口时声音低沉。
“你是铁云城第几个城主?”
“铁云城第六任城主,徐修竹。”
“第六个?”他冷笑一声,“论起来辈分,你还应当尊我一声伯父。”
“百年前第一任大巫兴建神殿,将意见不合的兄长放逐到千里之外的时候,何曾念过手足亲情。”城主声音仍然平静,“他是铁云城第一任城主不错,但你们神殿以血缘传承,我们铁云城能者上位。我和你也没有半点关系。”
“先祖当日若是不优柔寡断,直接杀了他,也不会有今日之事。”大巫语速越说越快,“一时大意,竟成今日局面。”
“不是一时大意。”
“当日先祖们钻研此术,本就是用来济天下,兴万民。你们忘了,用这东西来骗人、来造神,我们从来没忘。”城主往前一步,“得之不义,天自取之。”
“好一个天自取之。”
大巫自己转过身,没管后面那些惊惶不定的长老。
“把自己说得冠冕堂皇。成王败寇,我也无话可说。你们……”
“老头子装什么装?”
城主嗓门一下子高到了我熟悉的程度:“亏我耐着性子陪着你啰里啰嗦的说了这半天废话,你就给我说这个?你们神殿一个两个不装就浑身不舒坦是吗?说的就是你,胡子抖什么抖?”
“……”
“我还以为她只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