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神殿的时候,我听见欧阳臻在旁边小声对谢怀霜说:“原来谁都骂。为师心里觉得平衡很多。”
谢怀霜沉默一下:“师傅,城主从来不骂我。”
“……”
欧阳臻直到坐下都没有再说话。城主的架子一旦放下来就端不上去了,拍着桌子一条条把大巫的条件全部驳回去,看起来没剩下多少耐心了。
“他们怎么现在还敢和我们谈条件?”
我等着城主下令动手的时候,悄悄问谢怀霜:“不应该是求我们不要杀了他们?”
谢怀霜没说话,盯着被城主气到说不出来话的大巫。从进来他就一直盯着看。
“怎么了?”
谢怀霜没理我,下一刻手中剑忽然出鞘。
银光闪过去,装饰华丽的沉重面具一瞬便落了地,露出来一张沟壑纵横的、震惊的脸,城主和欧阳臻全都愣住。
“三长老?”
欧阳臻猛地站起来:“大巫呢……你兄长在何处?!”
“兄长说得不错,你们铁云城鄙陋浅薄,不堪大用。”
那人收了震惊神色,忽然冷笑一声:“真以为我们会束手就擒么。”
地面就在此时极轻微地抖动一下,不留意根本感觉不到。城主往外看了一眼,神色却猛然变了:“这是天衍塔的方向,他这是要毁了天衍塔的枢纽……你们疯了不成?!”
天衍塔是整个神殿的核心,一旦毁去,机关倒坠、轮盘逆转,整个神殿、神殿周围百里的所有城镇,半个时辰之内全都会沦为废墟。
“我们输了,你们未必就赢了。等你们找过去,根本就来不及了。不能为我所有的东西,不如干脆毁去。”
*
天衍塔周围的路全都被切断了。
枢纽的位置是我今天早上五更的时候才算出来的,在塔顶的某个位置,一激动碰倒了旁边的铜络灯,还把谢怀霜吵醒了。
他那时候才刚躺下来不到两个时辰,听说这件事,也爬起来揉着眼睛坐在旁边仔细看了半天。我和城主他们讲的时候,谢怀霜明明听得一知半解随时都要再睡着了,还是硬要听完。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明显,很明显是天衍塔里面的大巫正在一点点地毁掉枢纽。
所有人都在到处找进去的方法。我匆匆换了方向的时候,迎面看见谢怀霜,他眼神投过来我就摇摇头,擦身而过的时候忽然被他拉住。
很轻的力道,一根树枝勾住衣袖一样。
“怎么了?”
谢怀霜什么也没有说,看了我片刻。几个眨眼的功夫,地面又猛地震颤一下,他抬手从我脸侧极轻极快地摸过去,嘴角忽然扯开一个弧度,却是从未有过的、我看不懂的目光,后退一步,头发在风里面扬起来。
“自己当心。”
他身影一闪就不见了,齿轮崩裂的声音隐隐约约从天衍塔里面传出来,我没空再多想。
我刚才看了,铁索勾住远处最高的屋檐,甩过去的时候勉强能碰到天衍塔的边。我没有谢怀霜那样轻灵的身法,这样很冒险,但总得试一下。
几处新伤其实哪个都没有好。我爬上去的时候比平时慢了一半,铁索才刚刚挂上去,地面的震颤、嘈杂的声响就忽然停住了。
——谁进去找到大巫了吗?
喜悦还没来得及浮上来,一瞬的安静过后,天衍塔忽然轰然一声,早就摇摇欲坠的塔顶竟然塌下去一半,落在后面大泽里波澜起伏。
我的铁索还攥在手里,片刻之后才忽然反应过来。
谢怀霜刚才的那一瞥滚烫地燎着我的所有心念。我跳下去的时候几乎是摔在地上,撑着地面胡乱爬起来,冲到那座巨塔前面。
天衍塔安安静静的。所有人看见我的一瞬间忽然都不说话了。
“怎么回事?”
我的手开始发抖,亮得刺眼的日光里面,环顾这一圈神色奇怪的人。欧阳臻踉跄一步,坐在地上。我再问的时候,声音里面的颤抖无论如何都压不下去了。
“是谁……进去了?”
*
天光微亮的时候,我在塌了一半的天衍塔深处找到了一柄剑。
神殿地形的确复杂,有一条我们谁也不知道的小路从后面能绕进去,大约大巫自己也忘记了。我找到的时候那条路上满地的碎石废铁,当时大概换做其他任何人都走不通。剑就在小路的尽头。
谢怀霜那柄长剑是我亲手改的,成拆成两柄短剑。我捡起来那柄一尺长的短剑的时候,上面的血迹早干了,青色的剑穗尾端焦黑一片。
这是我余下的半个月里面,找到的唯一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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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分钗断钿,遗我一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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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三四章,余师傅会圆回来的,hehe是he!!!另外居然到1k营养液了,感谢老大们,今天多放一章
第53章 平生故人(一)
第二年初春的时候, 天衍塔才彻底修好。
趁没人注意的时候,我自己又进了当日的旧神殿。值守的人看了令牌,想说什么, 被我看一眼,又不说话了。
神坛早废弃了, 还没来得及收拾。四下寂寂无人, 杂草间生,蛛网蒙尘。
我第一次见到谢怀霜就是在这里。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 雕金镂彩高台上,神像下面一点深绿色,远远端坐在明亮的日光里面。
原来都已经是十二年前的事情了——十二年前,爱恨都还没落墨, 所有的一切都刚刚翻起来一角的时候。
我第一次站上这座神坛。上面风比下面大很多,往下看的时候,大概只能看见黑压压的人头。
原来这地方这样高。站在上面能看清楚多少人呢?他那个时候能看清我吗?
我不知道。下面一个人也没有,寂寞日光铺了满地。
——可是为什么一个人也没有呢?今天不是他们的娱神仪式吗?
我站了很久,忽然开始困惑。
往神殿深处走的时候, 我发现神殿好像跟我记忆里面的不太一样, 我记得这地方总是艳丽的、奢靡的, 池南池北草绿, 殿前殿后花红。
有点奇怪,但是这也不重要。我还记得我是来做什么的。我今天也是来找我的宿敌一较高下的。
——不知道今天我能不能看见他的正脸。
在神殿里面的时候,谢怀霜似乎偶尔不戴那个累赘的、垂下来一串一串珍珠帘的凤凰冠。
我记得很清楚, 有一次在墙头悄悄看过去的时候,看见他长发只简单地在上面束起来几缕,余下的都垂到腰际。拢着袖子慢慢走过月洞门的时候,深绿色的衣摆长长地从台阶上拖过去, 一汪春水泛着皱纹流过去一样。
那次差一点就看见他的正脸了——恰好有风吹过去,我只是指尖不小心碰到刃面,这样小的声音,竟然也被他发现了。
一柄细长银剑立刻朝我飞过来,我堪堪避开再转过头的那一瞬间,他脸上就严严实实地罩着银面具了,接剑翻身来追我的时候,身上环佩叮当乱响。
谢怀霜每次都能发现我。
墙头上面的漆不知道什么时候都脱落了,翻下去的时候搞不好会绊住脚。我从那扇还是没人路过的月洞门上面,分过来一点目光瞥一眼——还是要小心。谢怀霜是很难缠的对手,遇上他的时候一点点疏忽都要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