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后是琳琅楼,脂粉地里找到的一捧雪,在他手心上写字的每一个日日夜夜。火光,铁朱鸟,第一次看见我的深绿色的眼睛。
衡州的花草院落,对着睡着的谢怀霜生疏地说我喜欢他、真的喜欢他。
于晴朗的春日中在众目睽睽之下带走我的心上人,万里高空上第一次和他气息交融,天地都缓缓地合成一处。
第一次回到铁云城的时候,每天晚上跑着回来见他,一盏摇曳提灯等着我,床头散着随手抽出来的书。在最高的房顶上看星星,雨声里面挤成一团睡觉。
夜色里刺穿肩膀的一剑,转身时监牢灯影中血迹满身的谢怀霜,让我等一等他的谢怀霜。
海棠风轻,杏花风小。杨柳枝缠缠绕绕,满堆图纸中被挑亮的一点灯火。
写到最后墨都晕开了。我才明白他当日看我的那一眼到底是想说什么。
混乱地写下来,都藏在一处。夜深的时候,我才敢拿出来翻一翻。
“师叔?”
江临智在桌边看我,我回过神,放下来手里的链条。
“那次……见到了,但是不是在神殿,是在别的地方……”
*
再一次准备出发去找谢怀霜之前的晚上,我又爬到最高的屋顶上看星星。
春夜晴朗,河汉清澈。
“这次是春华和珊瑚的消息。”
三年多以来,我在找他,师姐师兄在找他,欧阳臻在找他,叶经纬师徒在找他,当年琳琅楼散落各地的那些人不知怎么知道了这件事,也都在找他。
“很多人都很惦记你。”
星斗里面依稀是谢怀霜的影子,隔着盈盈一水,听我和每次一样自顾自地唠唠叨叨,脉脉不语。
“你最近过得好不好?”
辗转各地找他,每天都睡得很少。很少的时间里,梦见谢怀霜的时候本来就不多,有时候我还总是见到他在琳琅楼的样子,茫然的、决绝的、破碎的,青紫绛黑重重叠叠落下来。
中夜一身冷汗惊醒的时候,我总是想,哪怕我这辈子再也见不了他、哪怕他再也不记得我,让我知道他过得好,即便只是远远地看一眼,我也甘愿了。
我只想他能有很长、很好的一生。
后半夜准备下去的时候,我忽然看见天边星星闪了一下。我认得那颗星星,在东方,很亮、很大的一颗。
几年前我要去找六个月不露面的巫祝,出发之前,又像往常一样在这里自言自语的时候,它就像这样闪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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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所以其实以上内容都可以视作祝平生回忆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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善良人格觉醒,所以我今天又放了两章。点击下一章即看小情侣见面!
第55章 平生故人(三)
几年过去, 衡州似乎还是老样子。眼下是仲春,观星城满城桃李烂漫,红云粉雾压过墙头。
我很久不见春华, 第一眼没认出来。她现在和当日在琳琅楼的时候样子相差实在太大,脂粉钗环的影子一点都见不到了。珊瑚长高很多, 见到我就跳起来招手。
“祝大哥!”
春华跟在她后面, 递给我本薄薄的书。
“有两个姐妹拐弯抹角听说的消息,我和珊瑚离得近, 先来看看。”她看看我,“只是没想到才给你传信,一日功夫你就到了。我们也才到不久。”
我接过来她手里的书,看了一眼, 是学堂里面给幼童启蒙用的东西:“这是?”
她们信上没说很详细,只说了个地方。春华指指那本书:“她们听说,城里面学堂——就是你们那个求真局,前段时日新来了位先生,样貌很好, 知道的也很多, 就是话少一些, 不太跟生人来往, 跟我们要找的人好像有点像。”
求真局我知道,神殿败落之后,各个地方无论大小, 城主都专门派了人手过去设学堂。
新东西都是要慢慢教的。神殿的败落不是终点,而是开始。
但是观星城……
我抬头看看眼前的门匾。前年秋天的时候,几个地方的管事查出来有问题,我还专门都换过一遍, 里面就有观星城。
“我和春华姐姐刚刚去问了,他们管那个先生叫九先生——学堂里面他刚好是第九个先生。但是这会功夫他不在学堂,我们没见到,就拿到这个,说是他和其他几个先生一起写的,我们也看不大懂……”
九先生?
我低头翻开一页。都是统一印刷出来的,字体上看不出来什么,内容上大致就是些基本常识,诸如神殿的兴起与败落、鸢机的种类、筹算机的原理、齿轮组的用途……
我的手忽然顿住了。
——这里面有齿轮组,你知道这个吗?
——长这个样子。它的作用是……
很久之前,琳琅楼摇摇曳曳的灯火里面,我在谢怀霜手心第一次和他讲过的、干巴巴的话,眼下就整整齐齐地印在纸上,油墨被日光照得发亮。
到底是珊瑚还是春华手忙脚乱地接住那本掉下来的书,都不知道了。
泪落下来的时候,天地的重量都分不清了,只剩下胸腔里面的擂鼓声,还有潮水一样铺天盖地涨上来的名字。
——谢怀霜。
*
观星城地方不大,在衡州里面也只是小小的一座城池,求真局的管事见到我的时候很惊讶。
“您怎么……您怎么亲自来了?”
“九先生,”我竭力压下去声音里面的颤抖,“你们这里的九先生,在哪里?”
他很疑惑,顿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答话:“九先生?他方才出去了……”
“您找我?”
我背后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潭水泠泠,春泉细细。
……日日夜夜叩过我心上的声音。
珊瑚在旁边惊呼出声,我一瞬竟然不敢转身。万里天地、千日辗转,都缩成背后的一寸了。
我竟然不敢转身。只有呼吸不受控制地杂乱、颤抖。
“先生不是说下午回来么,怎么这就回来了?罢了,快过来,这位是祝副城主……”
似乎有人影从我旁边掠过去,珊瑚很着急地来扯我的袖子的时候,我才怔怔地被她扯着转过身来,几乎踉跄一步。
日光从门外淌进来,他站在门口,整个人都照在晴朗的春光里,抱着几卷书,眉眼一分未变,跟着管事的话,隔着春尘抬眼来看我。
长发顺着肩膀垂下来,睫毛扬起的时候,碧潭水就照出来我的影子,恍若当年。
“祝副城主?”
谢怀霜眨着眼睛,看我片刻,在我将将迈出来第一步的时候,嘴角抿出来一点很浅的笑:“您来找我,有什么事?”
包围住我的、战栗的狂喜忽然消散了。一句话把我卡在原地。
一瞬的静默之后,春华倒吸一口气,珊瑚直接冲上去:“你不认识我们……你不认识我们了?”
谢怀霜低头看看她,眉头很困惑地蹙一下,没说话,又来看我,微微偏头的时候,青色的发带垂到肩上。
深绿色的眼睛询问地看着我,等着我开口。可是我原本的一千句一万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三年零五个月又三天的思量辗转之后,我终于又找到了谢怀霜。记不得我的谢怀霜。
他仍然站在那里,静静地望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