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影落了满身,良久他才忽然皱了眉头,低下头从怀里摸出来一方干净的手帕,没说话,递给我。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一直在流泪,谢怀霜的眉眼在一滴泪里面时而模糊,时而清晰。
“擦一擦吧。”
他手里的是青色的手帕,边角绣着玉兰花。我没反应,他又往前递一递,重复一遍,声音轻轻的。
不应该让他看见我这个样子的。明明早就说过,只要谢怀霜能安然无恙就好,哪怕不记得我、哪怕不肯见我都可以,只要他好好的,我怎么样都好。
可是为什么真的是这样,又无法控制地、混乱地落泪呢。
我接过来的时候,碰到他的指尖,视线再清晰的时候,看见他正垂了眼睛盯着自己的手。
“我洗干净……洗干净了再还你。”
我终于和他说出来了第一句话,每个字都从喉咙里面生拖硬拽出来,尾音抖得不像话。
谢怀霜摇摇头,抬手要接过去:“没关系,不用……”
他的话头忽然止住了,看向被我猛地攥住的手腕,睫毛颤一下,又抬起来,看向我的时候眼底泛起来涟漪。
我猛然回过神来,慌乱地放开,收回来手,指尖嵌进掌心的时候尽可能把颤抖压下去。
“是我……是我冒犯。”
谢怀霜没作声,只是又摇摇头,张了嘴想说什么,却又没说出来,怀里一本书不知怎地忽然没拿稳,落在地上。
我早他一步蹲下去捡起来,视线撞到一起时,试探着问他:“你近来……过得好不好?”
谢怀霜盯着我,脸上神色越来越困惑,最终也只是说:“我都好。你好不好?”
我点点头。他视线仍然在我脸上逡巡,良久才轻轻问我:“你方才为什么要哭呢?”
*
“谢……九先生是什么时候来的?”
学堂里面在讲课。春华和珊瑚出去买东西了,我和管事坐在外面。
“前年冬天。”
他仍然小心翼翼地看着我:“我才刚接手这里不久。他那个时候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路过学堂的时候站在外面听了一听,就说先生讲错了。我见他懂的很多,本来想请他留下来请教些东西,没想到他竟然愿意在我们这个小地方留下来。”
隔着窗户,我能看见谢怀霜的身影。
“在你们这里过得还好吗?”
“他长得好看,起初旁人不服他,觉得是绣花枕头,几日下来就都服了。”管事慢慢道,“他看着冷淡,其实人很细心,孩子们也都喜欢他,只是总自己独来独往的。我问他从哪里来,他说之前受过伤,记不得了。”
“受伤……伤得重不重?”
“到我们这里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大碍了。我也请了大夫,说是慢慢养着就好。”
我刚松下来一口气,又听见他说:“他总自己一个人,内人那时候原想着给他说门亲事……”
“给他说什么亲事?!”
管事愣了几秒,声音渐渐地低下去:“都、都被他拒绝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还好。还好。我就知道谢怀霜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会做出来这种停妻再娶的事情的。
管事看了我半天,又试探着问我:“您找他到底是什么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不是。”
我摇摇头。谢怀霜不知道做什么去了,窗户上见不到他的身影了。我把目光又移回来:“你知道他是谁吗?”
“是……是谁?”
“谢怀霜。”
神殿当年那些事早不是秘密了,谢怀霜的名字、曾经的身份、做过的事情,现在整个天底下都知道。管事看着我愣了很久,从椅子上猛地站起来:“他、他他是……”
我看着他脸色来回变了几变,来回踱步,望天看地,最终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大叫。
“我怎么敢让他帮我搬咸菜坛子的啊!”
*
我和管事仔细了解全部情况之后,已经到了散学的时候。
学堂外面很热闹,隔着三三两两往外面跑的小孩子,我远远看见谢怀霜被几个大一点的孩子围着,大概在问他什么东西。
在他抬头之前,我很快地侧身闪到了树后,等了一下,才又悄悄地看过去。
谢怀霜现在记不得我了。我怕我再像刚才那样冒冒失失的,会惹他不高兴。
他从来就不是什么脾气很软的人。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他,要给他留个好印象。
确定他又低下去目光,我才往外面挪一点,好看得更清楚些。
谢怀霜还是穿一身绿色衣服,浅浅的,跟身后那些春天的草木相融在一处。对着几个孩子低了眉眼的时候,那些曾经的锋锐棱角就淡下去一些。
——他这些年到底都在哪里呢?又为什么忘了自己、忘了我?
说不失落是假的——那些年少旧事,只有我和他知道的日日夜夜、在我心上镌刻一辈子的日日夜夜,而今竟然真的无处可寻了。
他都经历了什么呢?
我回过神的时候,忽然发现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抬了目光,似乎是远远地朝我看过来。我心下一惊,忙躲回到树干后面。
他应该是看见我了。当年比这更远的距离、更短的一瞥,他都能一眼找到我,然后提剑追过来。
——他肯定是看见我了。
我靠着树干,闭上眼睛,叹了口气。
他现在肯定觉得我这个人很奇怪,又是莫名其妙跑来找他,又是一个字不说看着他流泪,又是很唐突地在他手腕上握出来红印子,又是这样偷偷盯着他看。
无论如何不能在他面前再失态了。我又提醒自己一遍——等到再熟悉起来,谢怀霜哪日想知道那些旧事了,我就再和他慢慢讲。如果不想记起来,那就不记起来了。
就是这样,就是这样。
要给他留一个好印象,要给他留一个好……
“祝平生?”
我猛地转过头。谢怀霜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树下,离我几步远的位置。
不等我说话,他又自己走近两步,抬头看着我。
“你怎么……”
“我方才问了管事,他说你叫这个。”
两汪碧色春水望着我,忽然笑起来,花枝间隙漏下来的日光在里面打晃。
“我见到你,总觉得很熟悉……很亲切。”
谢怀霜看着我,顿了片刻,声音轻轻的:“刚才没来得及问你。我们从前……从前是不是认识?”
“祝平生,”他又念一遍我的名字,右手慢慢地握上我的手腕,剑茧很轻地摩挲过去,“你愿意……和我讲讲吗?”
他身后是将晚未晚的春光,芳菲千里错落,正无边无际地延展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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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本来准备正文写到这里的,但是善良人格又觉醒了,还有一章!小谢会想起来的小祝你稍微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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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大家有什么很爱吃的菜!成亲番外余师傅将塞进去,老大们都要坐主桌的!
第56章 春夜玉兰
“所以你那个时候, ”
谢怀霜又像平常一样趴在我肩膀上,趴得久了,自己换了个位置:“真的准备跟我从头再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