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抓着自己的头发,口中不停的念叨,“我当时就应该找到你亲口告诉你的,本来不至于这样的,我明明都算出来了!”
周以清砰的一声,躺倒在地上,掩面哭出了声,“天命如此,人力难违。”
庭澜听了道士这番发疯一样,没头没尾的话,不知想了些什么,只愣愣看着榻上的季青,他说,“我陪你去。”
小皇子要是一个人,该有多孤单,烤鸡谁给他做,点心谁给他买。
该有一个人陪着他的。
道士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蹦起来,拽着庭澜的领子低吼,“你这条命珍重得很,是季青拿命换来的,你不能死,懂吗?”
狐狸躺在床上,听着二人的话,别是庭澜说要给他偿命那一句,差点把狐狸吓哭了。
他都要急死了,但偏偏一个手指头都动不了。
你们千万不要打起来呀,我还活着!
要不你们先给我找个太医吧,我现在能喝一缸那种难喝的药。
庭澜歪头,瞧着榻上的小皇子,面容苍白,眉眼精致,一如生前。
一口腥甜涌上来,庭澜生生咽下下去,抬头笑着说,“好,我不死,我还得先给季青报仇呢。”
*
关宁在找她弟弟。
她弟弟是只小狐狸,很可爱的那种,就是有些笨,但也不是什么大问题。
弟弟还是很好的弟弟。
这样一只笨狐狸能碰到什么麻烦呢?他可能是把钱花没了,然后偷吃了人家的鸡,被扣下了,或者是跟其他妖怪打架打输了。
也有可能是渡劫出了点小问题。
总之不会有什么大事。
狐狸很乖,从来不会惹事的。
但关宁就是找不到他,明明感觉就是在附近,但牵着踪迹的那缕丝线好像断掉了。
关宁有些慌了。
她低下头,望着那座正在交战的城池,她想,大概就在这里吧,去找找看。
城里没什么人,关宁手里提着剑,翻身上了墙头,远远眺望着巍峨的皇宫。
刚才感觉的方向,应该是这里吧。
好了,季青别怕,姐姐来了。
第64章 疼不疼?
庭澜在给狐狸脱衣服, 脱下他沾染了血的衣服。
“殿下,冒犯了。”他低头,在狐狸耳边悄声说。
小皇子原先的衣服被血浸透, 血液早已干涸在漂漂亮亮的锦绣绸缎上,留下难看的暗红色痕迹。
小皇子喜欢漂亮, 必定不愿意穿这种衣服。
水蓝色的外袍很容易就脱下来了,露出里面浅色的内衫。
或者说,它本来是浅色的。
“疼不疼?”
庭澜简直不敢想象, 被一把剑当胸穿过, 会是怎样的感觉?
他颤抖着手,轻轻解开狐狸腰侧的系带,干涸的血液与伤口几乎连在了一起,极难分离。
“我轻一些,殿下先忍一忍。”庭澜轻声道。
他低着头,长发随之垂下, 看不清面上的神情。
片刻之后, 庭澜转头坐向一边,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流进衣领里,他拼命地大口呼吸, 眼神慌乱无措,好像忘了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
他四下望了望, 站起身来,拿着干净的白色棉布在水盆里浸湿。
庭澜的手指几乎没有任何温度, 伸进盛有温热清水的铜盆中,都会感觉指尖发麻灼痛。
但这个时候,痛点也是好的, 比完全的麻木要好得多。
庭澜转过身来,弯下腰,轻轻擦拭着小皇子的脖颈和胸口,以及那道可怖的伤口……
干涸的血液遇水化开,刺目的暗红色慢慢将布料洇湿一大片。
像极了庭澜最不愿回想的那幅场景。
那满地满眼的红色,和小皇子骤然垂下的手。
他突然扔下手里的棉布,向后踉跄了几步,又跌倒在地上,发钗脱落,长发凌乱散在肩头,双眼赤红,死死盯着自己的颤抖的手指。
“季青……”庭澜终于忍不住发出压抑至极的哭声。
庭澜手指紧紧撑住石砖,指节发白。
他想起小皇子离去的前一天,也是这样倒在地上,挣扎不起。
而他当时是怎么做的呢?
站在一旁,冷眼旁观。
庭澜伸手甩了自己一巴掌,侧脸浮起一道红痕。
榻上的狐狸听见动静,在呜呜大哭。
他想冲过去抱抱庭澜,但就是动不了,他被死死地困在了这个躯壳里。
不怪你啊,不怪你!狐狸在无声的呐喊。
时至今日,狐狸依旧在庆幸,庆幸自己中途折返,庆幸自己给庭澜挡下了那一剑。
庭澜总算挣扎着踉跄着扑过去,他双手捧着季青的脸,低声问,“殿下必定怨我吧?”
说到这,他脸上突然绽开一个微笑,像是想到了什么幸福至极的事情,语气轻快地说。
“那殿下来索我的命好不好?”
这样他就能再见季青一面。
话说出口,庭澜又觉得有些不对,索命不就是厉鬼才干的吗?
他的殿下不能做厉鬼,该成仙成佛才对。
庭澜马上低下头来道歉,“是我不好,说错了话,殿下放心走吧,我该自己去找你的才对。”
狐狸此刻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只是他的哭声没有人能听得见。
你不要来找我,这里很黑,一点都不好玩,没有好吃的烤鸡。
外面好,外面有好吃和好玩的,你要在外面好好的待着。
庭澜用了很长很长时间,终于给狐狸换完了衣服。
“这个颜色殿下喜欢吗?”
庭澜笑着把狐狸抱起来,柔声说,“床铺叫我弄湿了,殿下今晚委屈些,与我睡在一起吧。”
当夜,庭澜搂着小皇子入眠。
小皇子不会像八爪鱼一样缠着他了,小皇子的手心也不再有温度。。
庭澜就这样,点灯熬油似的,盯着怀里的人看了半宿。
第二日,庭澜醒了,他与小皇子告别,吩咐厨房做些烤鸡和栗子糕。
狐狸躺在床上说,我还要一些葡萄露。
只不过庭澜听不见,深深看了狐狸一眼后,就转身离开了。
外面战事未平,忙碌到麻木,或许真能可以暂时逃避痛苦,但一旦停下,窒息般的苦痛就会加倍反噬回来。
他的时间很紧迫,若是走慢了些,兴许就追不上小皇子了。
锦衣卫的监牢之中。
庭澜随手扔下卷刃了的刀,在一旁小太监奉上的水盆里洗了洗手。
“找个大夫给他瞧瞧,别死了。”说完,他就转身离去。
庭澜已经什么都不在乎了,毕竟他连自己的命都不想要了。
庭澜亲自撬开了刺客的嘴,在宫中大肆抓捕内奸,甚至还有几位朝臣。
一天之间,人心惶惶,朝野之内皆是非议。
庭澜只感觉好笑。
这还未开杀戒呢,他们多嘴什么?
曾经他生怕自己沾染太多杀孽,与季青不相称,存了些积善行德的心。
如今他只嫌自己没杀干净。
与一个心存死意的人谈慈悲,实在是荒唐之极,他连自己都想杀,怎么可能放过别人呢?
所有害死殿下的人,包括他自己,都要死。
庭澜走过暗室,外面夜已经很深了,若是平常这个时候,季青应该在等他回来一起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