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若是以往庭澜这样逗他,他肯定会撒娇似的,使劲把脸往庭澜手心里蹭。
地上太凉了,季青身体不好,不能让他这么躺着,否则病情又会加重的。
庭澜起身,将狐狸抱起来,用袍子好好裹住,脚步踉跄地走出了大殿。
春风吹来,小皇子的发丝随风而动。
京城之外,战火依旧未止,吹来的风中夹杂着一丝烧焦的味道。
庭澜突然停下脚步,低头静静看着刚才被锦衣卫拿下的刺客,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先关起来吧,下手注意些分寸,每天片他几片,但别给弄死了。”
他想,自己满手血腥,虽自知杀的都是些该死的人,但终究罪孽深重,纵使不得好死也认了。
但为什么死的会是季青?
世人都说因果循环,善恶有报……他的因,又为何报在了小皇子身上?
不该如此,明明该死的是他才对……
他不该活着,当初就应该用那把刀自裁……从此就万事皆休,小皇子也不会被他所累。
但他现在是彻底不害怕什么天谴,什么报应的了。
已经没有什么再能失去的了。
庭澜怔怔望着远处,太阳即将西沉,又圆又红,像是流血的眼睛。
他踉跄向远处走去,京城危难未解……还需要撑一会。
只要再撑几天,就可以解脱了。
庭澜低头在狐狸苍白的额头上落下一吻。
殿下,等等我。
庭澜将季青抱回了司礼监的卧房,这里甚至还保留了季青离去前的模样。
床榻没来得及收拾,桌上的白瓷碗里留着半碗药,还有一碟蜜饯放在旁边。
一切都没有变,怎么人却变了呢?
庭澜将季青放下,他打了一盆温水,拿细棉布的帕子浸湿了,细细给季青擦脸,擦手。
季青身上依旧裹着他的黑色袍子,庭澜不敢将其脱下,因为怕看到那道伤口。
“殿下疼不疼?”庭澜轻声问。
榻上的人没有回答他。
庭澜继续说,“晚上吃烤鸡好不好?刷蜂蜜烤的那种。”
榻上的人依旧没有回答他。
“好,那就吃这个。”庭澜笑了笑,将帕子在铜盆里浸了浸,洗出一盆血水来。
庭澜看着那盆血水,手在不停的颤抖,他终于冲出房间,站在院中大口喘着粗气。
院子里停了一辆马车,是他当初送小皇子离开的那辆。
庭澜目露迟疑,最终还是走过去,掀开了马车的帘子。
果然,一个碎花小包袱被遗漏在马车里。
黄色的,土里土气的。
他捡起来,回头坐在台阶上,把包袱放在腿上打开。
里面是一个点心盒子,还有几个球以及一件外袍。
这是他带走的东西,就这么一点。
珠玉珍宝与华服一律留下了。
庭澜打开盒子。
里面整整齐齐码了些糕点,有些摔坏了,掉了些渣子,但大部分还是完好的。
只是少了一块半。
其中一块被咬了一口,还剩下小半块,又被重新放了回去。
能看出这盒点心,是狐狸从牙缝里省出来的,但实在忍不住,吃了一块半。
庭澜摇摇头,无奈笑着说,“殿下真是的。”
他拿起那块吃剩的点心,点心上还有浅浅的牙印。
庭澜颤抖着,小心翼翼地把那点心囫囵塞进了嘴里,他的喉头发硬,几乎失去了吞咽的能力,冲进屋里给自己灌了一大口水,才勉强咽了下去。
院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庭澜回过头去,就见道士在冲这边狂奔。
“掌印可安好?”道士终于找到人了,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扶着墙喘着粗气。
庭澜没有回答。
道士愣了一下,“怎么了?”
“没事。”
周以清被盯得心里发毛,还以为自己劝走了狐狸,庭澜要找他算账,搓着手有些紧张。
狐狸跑了又不是啥大事,你且等几天,他自己就回来了,说不定还会给你带点家里的土特产,鸡蛋蘑菇啥的。
“道长能否告知季青家在何处?只有一个大概位置也可。”
道士心想,这是要亲自上门找回来了,连忙陪笑,“不打紧的,殿下心里挂念着掌印,跑了自己会回来的。”
庭澜顿时愣住了,“什么意思?”
道士心一横,小道这次可真是舍己为人,为了你们小两口的感情,豁出去了。
狐狸你要是回来,可得请小道吃顿硬菜。
“这事说起来怪我,是我算出来季青有一劫数,才与他说,让他离开好躲劫。”
道士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所以殿下是听了小道的话才走的,他之前身体不好,也跟这个劫数有关系,但掌印放心好了,他说他一定会回来的。”
至于一个好端端的人为什么要渡劫,那你就别问了。
道士说完十分紧张,怕要挨揍。
却看着眼前的掌印,突然脸色煞白,几乎站立不住,急忙上去扶住他。
“掌印!掌印?这是怎么回事啊?好端端的,怎么晕过去了?”
道士想喊人,但司礼监的人大部分都被派出去了,道士喊了两嗓子,并没有人应他。
他着急得很,只好把庭澜架起来,往屋里抬。
真是的,这两口子怎么轮着体弱多病。
道士好不容易走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一盆血水,十分纳闷。
怎么回事,掌印受伤了吗?那怪不得晕倒了呢。
道士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床上看去,想把庭澜抬上去。
但他却看见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周身萦绕着浓重的血腥味。
道士浑身一颤,一时也管不了其他,颤抖着将庭澜放在椅子上,伸手去探狐狸的鼻息。
他探不到。
道士一屁股瘫坐在了地上,双目无神,呆呆盯着床上的狐狸。
怎么会这样啊,你不是走了吗?
庭澜醒过来的时候,其实有些庆幸,有一些劫后余生的喜悦。
或许这一切只是一场逼真又漫长的噩梦。
醒来的时候,季青还会在他身边。
会一个大跳蹦上床,然后在床上打滚,偶尔会蹦来蹦去痛击他的肋骨。
庭澜睁开眼,怔怔盯着眼前的白墙看了很久。
他错了,醒来的时候,还是身在噩梦之中。
道士站在一旁,“你刚才晕过去了,现在怎么样?”
“还好。”庭澜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季青怎么回来了?”道士问。
“对,我带他回来的。”庭澜歪头看向周以清,笑着说,“所以说,是我害死了他。”
道士捂着自己的头,错乱地说,“这不对,这不对,季青这个劫数不至于这么要命,我之前算过的,虽然凶险但也能化解,就算你带他回来,也不至于……”
他突然转过头来,盯着庭澜,一字一顿地说,“……是他给你挡了对不对?”
庭澜猛地直起身子,“什么意思?你怎么知道的?”
“就是说他替你死了!这个命数本来是你的。”
道士突然崩溃了,他把自己的头发揉成了一团,“怪我,是我学艺不精,我没算个清楚,我真以为没事的,卦象上也有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