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这里,宋溪跟闻淮都学过这一篇。
但却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模式。
宋溪上辈子跟这辈子学的,结合起来便是,制定礼乐制度的人,一定要有两种身份。
一个是天子之位,二是具有圣人之德。
这既是对上位者的推崇,同样是对上位者的约束。
而闻淮学的,则是尊王。
同样一句话,到天子读书时,便成了只有天子,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制定礼乐法度。
而身份高贵的人,自然就是圣人。
宋溪听过闻淮跟他“狡辩”。
实则都明白此章讲的是什么。
但所有人都可以按照针对自己有利的方向解答。
闻淮天生享受这份权力。
对他而言甚至并非特权,而是与生俱来的能力。
就像一个天生拥有财富地位的人,不会觉得这有什么特殊。
宋溪写下开篇。
“观大贤叙古礼而独从乎也,见为下不倍之义也。”
“盖圣人者趋时者也,观其所从之礼,……其以尊王之心也。”
意思就是,圣人说的是古代的礼法,而这些礼法是为了按照今日的需要所选。
所以说,圣人是与时俱进的。
要按照现在的情况,制定现在的礼法。
大概就是因地制宜,因时制宜。
夏代的礼法适应夏。
殷代的礼法适应殷。
中庸告诉我们的,就是要适应现在的变化,臣子才能制定相应的对策,这才是善政。
此篇写完,时间已经到下午。
宋溪看看时辰,继续写四书义最后一题。
“仰不愧于天。”
依旧出自孟子。
同样在强调君子的道德,以及天道人道的区别跟统一。
宋溪笔下一顿。
怎么回事。
今年的乡试题目,都是关乎道德的?
还强调学生跟官员的道德。
难道是越缺什么就越说什么?
宋溪难得思维发散。
想到他们梁院长为何从国子监出来。
甚至这次考试时间推迟也稍有猜测。
每次乡试推迟,多半跟皇上有关。
在位的皇帝心情好,便大手一挥,让学生们考试时间充足些。
心情不好,甚至不用故意拖延,便能让众人叫苦不迭。
太子也没好到哪去。
他在事后的“补救”,很难说出自私心还是公道。
可不管怎么说,不管原因如何。
太子又比皇帝好了一点点。
“怪不得京城送宠妾的风气盛行。”
这就是官员道德败坏的一个标志。
宋家不就是这样。
宋溪摇摇头,还是写自己的文章吧。
“克己之君子,协天人而一之也。”
克制自己的君子,都是天道人道合二为一的。
此篇写完。
时间已近黄昏。
宋溪思考片刻,还是没有誊抄在正卷上,只把完成的文章写在草卷上便准备休息。
天色已经晚了。
纵然自己有烛火,但还是不好誊抄。
若是错格漏字,那就不好了。
还是等明天天亮,日光好的时候再抄。
多数考生的选择跟宋溪一样。
按照之前的时间安排,今日应该在天黑之前,把最终的文章誊抄到正式的试卷上。
现在显然来不及了。
原因大家都心知肚明。
可此刻又有什么办法,只能心里暗暗叹气。
夜幕低垂。
宋溪吃了考官发的饼,又稍稍用了些肉干果脯,其他的不敢乱吃,再活动活动筋骨,便准备入睡了。
宋溪睡得还算早,夜间听到周围翻来覆去的,想来总有些考生睡不着。
农历八月的夜晚,天气已经很凉了。
宋溪带的铺盖被褥都厚实,稍稍醒过后,又沉睡过去,到了第二天醒来,才发现被子里有些乾坤。
好像是特意熏了让人安睡的熏香,不管质量还是用量,都掌握的极好,确保第二天能及时醒来,并且神清气爽。
宋溪之前听景长乐他们讲过,说是稍微讲究些的人家,都会这般做。
但没想到闻淮还真的准备了。
宋溪笑了下,叠好被子,准备第二日的考试。
休息好了,该誊抄正卷了!
四书义题誊抄完毕。
还有春秋礼记各两道题等着他。
好难。
赶紧写吧。
周围学生陆陆续续起来。
简单洗漱,吃饭,做题。
每个人都看着天气叹口气。
这样的日子,还过再过八天。
鹰击天风壮,鹏飞海浪春。
老鹰乘着东风上天际,大鹏借着海浪顺势起。
此番考试,就当是一场磨炼了。
第69章
云益二十六年,八月初八,乡试第一场考试第三日,酉时末。
天已黄昏,日落西垂。
按照原定时间,此时应该已经纳卷。
但因考试第一日推迟半个多时辰,收卷这日补回半个时辰。
除了少数考生外,多数人都在奋笔疾书。
但又不敢真的太快,因为到了此刻,皆是把草卷上的文章誊抄到正卷上,谁也不敢的胡乱书写。
宋溪算是少数人之一。
第一场第二日,也就是昨天。
在春秋两道题目上,他赶了赶时间。
早上誊抄了前一日四书三题,昨晚黄昏前誊抄春秋二题。
今天在规定纳卷前,顺利写完所有内容。
所以此刻还多了检查的时间。
昨天答了《春秋》两道题目。
分别是,“亲有礼,因重固,间携贰,覆昏乱,霸王之器也。”
“城濮之战义。”
第一题的意思是,亲近有礼仪的国家,依靠稳固的国家,离间内部不和的国家,灭亡昏庸动乱的国家,这是称霸称王方法。
第二题意思就比较复杂,都知道春秋为史书,记载是春秋时期诸侯国的历史。
大概是晋救齐国、宋国,伐无道,也就是伐当时被称为夷狄的楚国。
但当时晋国晋文公早年流亡到楚国,得到楚成王的帮助,为了感谢楚王,故而承诺以后打仗了,晋楚相遇,避君三舍。
如今晋、齐、宋、秦,与城濮战胜楚。
但晋文公在打赢的情况下,又主动先退。
总之就是,晋不仅打赢了,还是为了宋国等讨伐夷狄,这是占了“义”。
之后主动退让,又合乎“礼”。
甚至因楚王称王,还占了尊周王,攘楚夷的名分。
所以“城濮之战义”,基本就是“礼”为兵之本的典范了。
都说春秋微言大义。
以此就能看出来。
短短一句话,包含了无数个信息量。
宋溪自跟着夫子们治《春秋》,每日读经看史。
别说这么经典的战役了,随便拎出一条,他也要倒背如流。
了解完背后意思,便是破题。
文章才能继续往下写。
昨天挤出时间,今日再写《礼》义题,时间明显充裕。
同样是两道题。
“制度在人,其在人乎。”
“同民心而出治道也。”
众所周知,礼学是从西汉初期兴起。
那是个特殊的时代,秦末起义,暴秦瓦解,天下动荡之时,不仅统治者需要“礼”,百姓也需要在礼崩乐坏的时代下建立一个相对稳定的秩序。
汉初从之前的鲁地找到大儒,设立礼学博士。
又在各朝各代编纂了如今看到的《礼》。
其书可谓包罗万象,但凡生活中需要的,基本都能从中找到答案。
而传达意思,也是大同社会,大道盛行。
宋溪的文章也是从这两方面出发。
从开始学的时候,他就知道礼学极为难。
真正治学时,也是不能松懈的。
有些不同的是。
宋溪感觉他接受了三套并不相同,又有些方面重叠的价值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