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去吧,谨慎说话。”
江巍点头,走进让他心情复杂的垂拱殿内。
此事的翰林院修撰馆。
去年乡试录的编纂已经到了尾声。
两组庶吉士彼此检查对方成果,期盼找到其中错误。
当然,没错漏最好,等乡试录交上去,就可以做今年的会试录。
以现在的进度,顶多到七月份,他们就可以着手调任的事了。
到时候既有翰林院的清名,还能在各部熟悉差事。
这才是正儿八经的走上官途。
宋溪也没闲着。
他作为审阅的最后一环,所有乡试录都要过目。
若他这里出错了,那发到各地的乡试录都会出错,故而必须格外谨慎。
宋溪看了看皇宫方向,又看看隔壁江大人的书桌。
江大人说去面圣,已经去了三个时辰,见到人了吗?
宋溪手指微动。
要不要去看看。
只是这一去,就真的是枕边风了。
“宋修撰!”
江大人急匆匆跑过来,连大房间的庶吉士都听到动静。
但江总修撰跟宋修撰的房门被紧紧关上,大家只能继续忙自己的事。
不过江大人为何这般激动啊。
“宋修撰。”江大人把手里的密令拿出来,“你看这是什么。”
宋溪急忙接到手里,正是闻淮的亲笔信。
命江巍彻查盐平府云益二十六年四月乡试资格考一案。
另派四名禁卫军暗中协办,可与京城随时联络。
不仅给权,还给人手。
既能保证不受阻力,甚至还有兵可用。
江巍激动万分:“谢主隆恩。”
“皇上圣明啊。”
“对了,三日后我便出发去盐平府,四名禁卫军假做家丁随从。”
“妻儿也能跟去了,既是迷惑对方,也是皇上恩典。”
江巍没想到,他这一趟,收获竟然这般大。
皇上允许他彻查不说,还给了莫大支持。
本以为在盐平府做学政,还是做不成事。
谁能想到,皇上竟然如此圣明!
宋溪看完这封密信,长舒口气:“盐平府三千学生的冤情,定能公之于众。”
苦读多年不得考试。
这种愤懑岂是能用言语诉说的。
只有把真相公之于众,还他们一个公道,才能稍作弥补。
近三千人,三千个家庭的努力和牺牲必须被看到。
江巍更郑重道:“此事也要多谢你。”
“皇上说,是你做事细致,汇报得也仔细,否则还发现不了这个疏漏。”
宋溪沉默了下,又道:“也是皇上记忆力好,四年前的数字还记忆犹新。”
这倒是真的。
闻淮接触过的文书浩如烟海。
能记住一个地方的某个数字,确实是天赋异禀。
但这显然更可恨了。
有能力不去做,比没能力不去做更让人头疼。
宋溪没法评价,但江大人显然对皇上改观了,一口一个陛下,一口一个皇上圣明。
宋溪只道:“有什么事及时通信,我好歹也在京城,可以帮忙想想办法。”
江巍笑道:“好,我肯定不会客气的。”
虽然知道宋溪没有家世背景,但他足够聪明,确实是助力。
三个臭皮匠还顶个诸葛亮呢!
何况是宋六元!
江巍走得极快,他离京赴任,宋溪便成了编撰馆最大的长官,但同时也接手江大人的差事。
好在乡试录会试录进展都很顺利,有孟编修蒋编修坐镇不用多操心。
宋溪便在翰林院其他部门打转。
其他各部主要忙的,还是从去年到现在的文书誊抄归档。
这半年发生太多事。
无论国丧还是皇上登基,事情都极为紧要,所需文书堆积如山。
宋溪跟着处理,倒是发现闻淮去年都经历了什么。
自去年先皇病重,有人想趁机谋害太子,事情变得复杂起来。
之后几方争斗,皇亲国戚死了不少,朝中便乱成一团。
然后先皇驾崩。
那天闻淮去找过他,说父亲去世,还把三宝交给自己。
宋溪笔尖一顿,之前事情太多,他没有多想。
这会才意识到闻淮去年的凶险。
太子生辰那日,先皇驾崩。
此事让本就有异心的人,难免再做文章。
所以一直折腾到年后,先皇驾崩的事才传开,这甚至可以解释,为什么朝中对国丧期限没有明说,更没有给出具体期限。
若说出先皇去世时间,民间不知又有多少异动。
对于吃老本的文昭国来说,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虽然知道不用为闻淮担心。
但经历这么多少事,确实足够辛苦。
看着还跟没事人一样。
如果以闻淮的视角来看,那段日子确实难过。
宋溪揉揉额角。
不要心疼闻淮啊,心疼坐拥天下的皇帝?
他闲的吗
各地《乡试录》修完,宋溪再次去垂拱殿汇报差事。
不仅汇报进行的顺利,周围宫女太监也都在,这就是正儿八经的办差,就连闻淮也规矩得很。
直到汇报结束,闻淮还是挥退其他人。
不等宋溪看他,闻淮便递上一封密报。
正是来自盐平府。
盐平府新任学政江巍已经到任十日了。
这十天里,他秘密见了几十“缺考”书生。
去年四月的乡试资格考,他们缺考原因千奇百怪。
有的是文书递上去没通过。
有的是通过了,资格考契凭丢失,并且不给补办。
还有些直接被威胁,更有些考试前被灌醉。
最离谱的是。
这并非有人统一组织,并非某一家族的集体行为。
而是盐平府各县甚至各村乡绅恶霸想到一块去了。
反正资格考的名额就那么多。
除掉一个是一个。
尤其是贫而好学的穷秀才们,大家都知道他们学问好,必然是自家子弟的竞争对手,能阻止一个是一个。
那为什么都想到一块去了?
因为无人监管,因为穷秀才们求告无门。
最后的结果,便是近三千学问极好,有望考中举人的穷秀才缺席。
让那些学问不够的秀才拿到举人名额。
而这些新科举人,今年还来京城参加了会试。
至于会试结果。
“整个盐平府,只有一个往年进士考中三甲进士。”
“新科举人无一人进三甲。”
闻淮道:“这也能看出他们的水平了。”
闻淮甚至还把盐平府举人的会试文章拿给宋溪看。
以宋溪的水平看他们的文章,眉头皱得都要拧不开了。
闻淮手指抚平他的眉梢:“干嘛皱眉。”
你说呢。
闻淮又道:“放心,会追查到底的。”
会吗?
宋溪震惊地看着他。
这要是某个家族所为,确实可以追查到底。
但整个盐平府各县或多或少都有参与啊。
你要怎么做。
闻淮气定神闲,本就俊朗的五官因这份气度显得愈发俊美。
“既然证据确凿,却一个个处理。”闻淮淡定道,“敢欺君罔上,就要做好欺君的准备。”
欺君罔上的结果。
便是抄家流放,更甚者满门抄斩。
宋溪眼前一亮。
真的吗?
真能抄家?
这些人行事如此大胆,必不是头一次欺压百姓。
对身有功名的秀才都敢这么做,对普通百姓,做的只会更过分。
只是抄家,甚至都便宜他们了!
闻淮见他满脸写着高兴,漂亮的眉眼终于不再皱着。
做到这种地步,自然不止因宋溪发现了端倪。
更因闻淮需要盐平府做他登基之后杀鸡儆猴的靶子。
但宋溪这么高兴,还用这种眼神看他,倒让闻淮更觉得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