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这个奏章有些不同,纸张纹样都不一样。
“涉及国丧。”闻淮解释,“他们最讲究这个。”
他们,指的自然是礼部。
宋溪打开来看。
里面是关于的国丧的汇报。
从皇陵到京城,再到各地国丧事宜。
这就罢了。
其中几句话用的颇为严厉。
大意是说皇上未能上行下效,故而某某地不守礼法云云。
当然,前者写的隐晦,主要在讲某地礼法问题,甚至请求陛下同意责罚。
先皇去世,已有半年时间。
这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
现在提起这件事,必然有其他意思。
闻淮看向宋溪,明显等他的答案。
“在试探权力边界。”宋溪道。
众所周知。
从去年开始,礼部便是朝廷上最忙的部门。
几乎所有官署都围绕它转,想要什么人,就借调什么人,想要什么东西,直接张口即可。
毕竟乡试、国丧、新皇登基、会试殿试。
都以他们为中心。
忙是一方面。
但忙也意味着权力在手。
谁见过清闲衙门大权独揽的。
大半年来是绝对的第一,已然让礼部生出试探的心里。
想看看在皇上这,他们最多能做到什么地步。
比如暗戳戳指责皇帝。
比如利用礼法责罚地方。
如果闻淮不够敏锐,把这封奏章随意批复了,便给了他们一个极好的权柄。
这正是宋溪所说的,试探权力边界。
闻淮对这个答案极为满意。
不愧是宋溪,不用多解释,他就能看出其中端倪。
“那要怎么回复?”宋溪好奇道。
这种以国丧为名义的指责以及要权,直接打回去肯定不妥当,答应的话又显得好欺负。
那,直接不理?
闻淮笑,拿起朱笔在奏章前几行随意圈了几个字,批复道:“讳。”
避讳的讳。
这几个字如何犯忌讳了?
“犯了先祖曾用名。”
那下次改了再送来?
宋溪随即反应过来,下次送过来的,应该是请罪文书。
毕竟犯忌讳了,是可大可小的事。
至于这份奏章,应该不会再上第二次。
因为闻淮已经表明他看出来了。
好难。
这要长八百个心眼子吧?
宋溪能弄明白,但不代表喜欢这些啊。
宋溪把礼部奏章往外一推。
别让他看了,求求了。
这东西还是适合闻淮!
闻淮乐不可支,扶着宋溪肩膀笑个不停,整个人几乎环抱着他:“只有你懂我了。”
这些堪称毒舌的评价。
闻淮不能说给各部听,以免引起动荡。
上司?
他没上司。
即便先皇在时,玩心眼的时候只多不少。
唯有在宋溪面前,说什么都没事。
闻淮不担心他夺权,不担心他有异心,不担心他把这话胡乱说出去。
唯有宋溪了。
这世上唯有他。
闻淮甚至有点后悔。
应该早点让宋溪知道自己身份。
那样岂不是更坦诚更有话说。
宋溪努力把人推开,闻淮却凑过来,直接做到他身边:“我教你怎么看。”
这指的自然是工部奏章,以及工部处理差事的章程。
连带着其他隔壁奏章也点评一二。
几日下来,宋溪对朝中各部真正有了了解。
怪不得说在这能学到六部之事,确实如此。
当然,现在只是了解,真正能上手,还要一段时间锻炼。
闻淮干脆把一些不算重要的奏章交给他,跟六部之间沟通宋溪也能参与。
宋溪草拟奏章的同时,在垂拱殿算是见多识广的,朝中重臣见了无数,大小差事接触许多。
他还见证礼部从六部第一,逐渐滑落到第三,不管户部还是吏部,都稳压他们一头。
甚至因为自己多问了几句水利之事,工部都有隐隐起来的意思。
怪不得人人都想接近权力中心。
而这些权力,好像就在他手边,可以任由他支配。
时间进到八月,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宋状元极得圣心,已然是皇上身边红人。
在其他新科进士陆陆续续准备外放出去做官时,他在宫里的地位格外稳固。
最难得的是,朝中各部都觉得宋大人性格好,做事利落,是个从不为难人的。
尤其是工部,对他的印象格外好。
不少人都说,宋溪或许不会外放,一直做天子近臣也不错。
他在垂拱殿内,对皇上是得力助手,对六部众人的差事很有帮助。
“留在京城是最好的选择。”
“皇上看重,肯定前途无量。”
“宰相门前九品官,何况皇上跟前?”
“与其去外面吃苦,不如留在皇宫啊。”
宋溪每每听到这些羡慕的声音,顶多笑笑,看起来荣辱不惊。
但请求外放的文书却已经递到吏部。
至于垂拱殿关起门来,闻淮更有些得寸进尺的意思,动手动脚的常态,亲几口也常有。
宋溪对此没什么表示。
主要表示了也没用,过几日又固态萌生。
再进一步,倒是没有。
闻淮还在等他同意。
宋溪擦擦嘴坐回原处,表情没有一丝变化。
闻淮还想再亲,却听垂拱殿门前传来声音。
“王大人,王大人您慢些走。”夏福声音传来,只见他前头的大人走得极快,脸上写满怒火。
宋溪回头去看,竟是国子监王司业。
王司业一脸愤怒,进来就道:“皇上!微臣实在管不了国子监,祭酒位置空悬多年,实在不能再空着了!”
文昭国的国子监什么样子,大家都知道。
之前的祭酒到任后,为了自己清誉,宁愿致仕都不想接任。
其他官员倒是想去,但为了防止国子监情况更糟,闻淮一直没答应,只让还算正派的王司业管着。
但今日的王司业显然忍到极点。
不过生气过后,看着皇上平静的表情,随即反应过来,立刻向陛下请罪。
见他冷静了,闻淮这才道:“说吧,遇到什么事了。”
宋溪也有点好奇。
虽说垂拱殿内告状的大臣不少。
但把王司业气成这样的,却是头一个。
偏偏王司业不能明说,只道:“国子监学生众多,今日约着跑马明日约着练武,上午摔了两个,正在找御医呢。”
“微臣能力不足,实在无力管辖,还请陛下早日为国子监选一祭酒。”
他这个副校长干不下去了!
赶紧找个正校长吧!
至于什么跑马练武,都是说的好听,其实就是打架斗殴。
而能找御医的人家,大概率是皇亲国戚。
皇亲国戚的子弟们打架,跟神仙打架有什么区别。
估计个个在找王司业麻烦。
宋溪在垂拱殿待了大半个月,对这种“黑话”一般的汇报内容已然熟悉。
只听闻淮道:“国子监乃天下学府之首,祭酒人选必要谨慎。”
确实要谨慎。
选的不好,国子监更成纨绔子弟的天堂。
但真正有资历的老大人,又不愿意去趟浑水。
君不见梁院长的前车之鉴。
“您之前说,要请梁院长回国子监?”王司业立刻道。
王司业快被逼的没办法了,冒着大不敬的风险也要请求梁院长回国子监啊。
皇帝难得头疼。
他劝过梁院长,但梁德昌借口自己年纪太大,不便前去,这就是不想蹚浑水的表现。
最后以皇上答应选新祭酒,再派人去安抚出事的两家,王司业才离开。
但宋溪从宫里出来,便被门口的王司业堵着了。
两人自然认识,之前王司业是宋溪座师,但现在他却先向学生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