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查的差不多了,又扩散到土地兼并严重的豫州等地。
那问题来了。
他们还没动建阳府啊,怎么自己就出事了?
都说牵一发动全身,文昭国也是如此。
建阳府的土地兼并比之豫州有过之而无不及。
此地八成土地都在大族手中,余下两成还要分给寺庙等地,留给百姓的少之又少。
这种情况下,百姓生活的脆弱可想而知,略略有些天灾人祸,就可能让生活万劫不复。
比如去年秋收时遇到暴雨,佃户们为了抢收庄稼,全都去租牛租农具,为此打了许多架,受了伤还要继续下地干活。
伤口鲜血和着泥土,再冒着昼夜不停的雨水收粮。
死伤是常有的,大家也习惯了。
赵家等大族也坐在一起商议,今年肯定要减租的。
但商议来商议去,又得到建阳府知府乳母要过寿的消息。
所谓过寿,就是借着演寿宴敛财。
本地大族心知肚明,随后提起减租的事,减的也是杯水车薪。
说到这,有人难免要讲。
租金是人家应得的,谁让你种他家的地。
减租就是心善,应该感恩戴德。
但问题在于,这些地有可能是佃户祖祖辈辈都在种的。
是他们春天播种,夏天浇水,秋天收获。
之后到了赵家手里,也不是他们懒惰,而是人过日子总会有点难处。
那些家族就像秃鹫一样,看着你虚弱,就趁机来吃你的血肉。
不知不觉中,祖祖辈辈种的土地,就变成人家的,自己成了佃农。
这种情况下,谁再说减租就是心善,那是真的很蠢。
那点减租确实没有一点用
本就因水灾减产,现在租子也交不起。
换做往年只能应熬,又或者问地主家借粮度日,再或者把孩子卖给大族当丫鬟当小厮,或者当“书童”。
今年不知谁说了一句:“去其他地方看看吧。”
“豫州那边惩治了不少豪绅,说是土地分给普通人种,租金特别少,咱们去碰碰运气。”
“对,同样是租地,那边租子少得多。”
抱着这样的想法的人不再少说。
即使再安土重迁。
也要先活下去啊。
让建阳府百姓高兴的是。
原来出了他们那,外面都挺好的啊。
除了已经拔出豪绅的地方,还有些地方豪绅听到风声,自己就在归还贱卖土地。
让皇上查出来,就不是损失点银子的事。
壮士断腕懂不懂!
如此一来。
建阳府受压迫最厉害的地方,也就是建阳西边的佃户们纷纷离开,留下大量等待春耕的土地。
喜欢田地,那就去种,全都是你们家的。
少部分地方士族平日不算苛刻,竟然留了些人,让建阳府不至于一点耕地都没有。
但总体来看,春耕亩数送到户部,再送到皇上手中,肯定会有异常。
朝中确实发现了,但不知道如此严重,还未查到这里,巡查队伍先来一趟,肯定要在事发之前拼命阻拦宋巡查等人。
本来计划的很好。
即使不跟渭南府知府起争执,但在后面的地方上,总会有问题。
再不济还有赵志福,总能把时间拖过去。
可建阳府知府,士族,还有赵志福本人,都没想到宋溪知道真相,还早早赶来了。
赵志福说完,从京城来的众人都不知该说什么。
这事确实环环相扣。
也没想到建阳府春耕出问题,还跟朝中处置土地兼并之事有关。
但仔细想想,该他们的啊。
其他地方望风而动,都在或多或少做弥补,你们呢?
刘大人问道:“你赵家就不能舍点银子,留下佃户?”
“真看着土地荒废啊。”
赵志福低头,他和其他赵家人没区别。
以为佃户们舍不得离开赖以生存的家乡,也以为他们只是赌气而已,根本不会走。
直到春日来了,所有人才慌了神。
“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是以自天佑之,吉无不利。”宋溪道,“周易里的话,你应该也读过的。”
这里的穷更多指的是绝境困境。
所谓绝望之时,也并非人真正的末路,反而是改变的机会,只要改变那就,就能畅通无阻,就能长久发展。
佃户们没有学过四书五经。
但他们天然知道这些道理并且付出实践。
没读过书的,反而要教读过圣贤书的豪绅们做事,自古以来有之。
这次春耕,就是当地百姓给乡绅给当地官员,甚至给朝廷上的一课。
宋溪把建阳府发生事的原原本本写下来递到京城,随即往府城进发
一路过去,情况越来越糟。
大片大片的荒地,无人打理的菜地,加上稀稀拉拉的农田。
仔细问了才知道什么叫屋漏偏逢连夜雨。
建阳府自开春以来,没下多少雨,即使种了庄稼也缺水用。
留下的佃户想要挑水用,还要跟占了水源的当地土财主们购买。
听到此事,宋溪几乎被气笑了。
他坐在距离建阳府府城不到五十里的村落里。
村里人知道他们是书商,还让村里老人招待,特意打了井水烧茶给众人喝。
刘大人立刻要拒绝,老人摆摆手:“放心,吃的水还有,只是不能用井水浇田。”
井水有限,供人吃喝还行,
但要拿去浇田,那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村里老者商议,看护好村里两口井。
若竭泽而渔,回头吃水都要问地主买。
“只可惜那些庄稼。”
老人话音落下,只见家中老婆婆带着一身灰蒙蒙的烟灰回来。
大约是拜神祈雨了。
“要不我们去找三儿子一家,他们已经在那边种上地了。”
听着这家人讨论。
宋溪对刘大人赵志福道:“这甚至算不上天灾。”
若是特大洪水,特大旱情。
那谁也无能为力,只能乞求上苍。
但这不是天灾,只是稍稍的没有那么风调雨顺。
宋溪看了看手下。
除了派去迷惑地方官员的六个人外,他又提前派了七八人先一步分批去府城打探情况。
剩下二十七人里,十二人在明,十五人在暗。
此时倒是能把大家都聚在一起。
“聚一起做什么?”刘大人奇怪道。
宋溪笑:“抢水源。”
谁说经过地主同意才能用?
水就在那,地也在那。
到底是谁的?
这能行吗?!
当然能行。
四个禁卫依旧不赞同,但依旧忠诚,甚至跃跃欲试。
他们从水舟别院起就认识宋溪,很明白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此行事,不为自己,只为这里百姓罢了。
宋溪当即道:“把行囊里的肉干果脯好吃的都拿出来。”
说罢,又要花钱买这家人的鸡鸭,还请老人家去邻居家买点吃食酒水,皆由他掏钱。
“请全村人吃酒吃肉。”
说是全村人。
其实已经走了三分之二人,留下一百六十多人里,大部分是老弱妇孺,仅有不到四十个青壮劳动力。
老家人的大儿子,人称大壮的,就是其中之一。
在村里人疑惑中,宋溪真的支起摊子请村里众人吃饭。
说是觉得大家日子过的辛苦,路见不平,请大家打打牙祭。
住在较远处的当地土财主肯定听说过,但也无所谓。
想当侠客的人多了。
还真以为能惩恶扬善啊。
真要惩恶,他还能躺着听曲享乐?
大壮家中,村里人意识到这个漂亮到极点的年轻人,确实是请大家吃饭喝酒的,甚至拿出自家珍藏,算是做个凑数的礼物。
死气沉沉许久的村落里,再次传来歌声。
是一些但这古韵的民歌,跟这片土地上祖祖辈辈种地的人一样,也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