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那财主嗤笑出声,就听宋巡察道:“当年是低价收购,那交易就做不得数。”
“先让低价买了你家田地的人,把这几年租子还给你家。”
“再计算田地本身价格的利息。”
“来人,帮他家算算这笔账。”
手底下书吏立刻拿起算盘过来。
“按照老人所说,八年前卖出一亩地,七年半之前又卖出半亩,五年前卖一亩半,三年前把最有一亩也卖了。”
“所有卖价均远低于市场价,故而交易做不得数,之前契凭直接作废。”
“现在算下来,赵地主家先换一亩地八年地租,七年的半亩地地租……加起来共计十四两四钱五分。”
书吏询问老人家:“您看这个数字对吗。”
八年前,他家只卖了一亩地,卖完再租用这亩地,租金为六钱,当年给地主六钱银子。
三年前卖了所有地,同时依旧要租回来,那就是一共租用四亩地,租金为一亩地九钱银子,合计三两六钱。
综合下来,他们全家八年来单地租交了十四两四钱五分。
老人家和儿子大壮仔细研究,确定是这个数字,分毫不差。
可别忘了,这地本就是他家的。
等于种自己的地,平白给别人银子。
这种情况下要是能攒下银子,才是怪事。
“再来算田地的利息。”宋溪也确定没问题,让书吏继续算。
还是拿八年前一亩地来算。
当时这亩地市价八两,那就按照地主家借了大壮家八两银子计算。
“以文昭国最高三分利来讲,八年八两银子,利息应该是二十三两四分。”
多少?!
别说围观之人哗然。
就连重新被堵住嘴的地主也不服气啊!
哪有那么多钱?!
但仔细算算,怎么就没有了。
八两银子三分利,一年就二两八钱八分了。
如此看来,就知道巧取豪夺的手段有多好用,掠夺来的钱财以指数级增长。
宋溪淡然道:“这是按照文昭国律法而来,如果按照你民间放贷利率算,肯定会更多。”
“对啊!他家是按照五分利给我们算的!”
“没错算着算着,我们的房子都是他们家的!”
“所以我让闺女去读算数了,不然真的算不明白!”
宋溪颇为欣赏地看那人一眼。
重整官学也有这个目的。
只有读书识字懂基本算数了,才不会被这些地主迷惑。
“继续算。”
这只算了八年前那一亩地。
之后陆陆续续把四亩地都弄走,剩下的利息也要算的!
书吏把算盘拨得震天响:“利息共计六十四两八钱五分!”
“加上之前应该还的十四两四钱五分地租,共计八十两三钱!”
八十两三钱!
老人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其实也说明,这地主家趴在他家吸了多少血。
更别说平时看到佃户非打即骂,耀武扬威的样。
宋溪道:“赵地主家应该还你家四亩地,并计六十两三钱的利息和地租。”
老家人和家里仅剩的七八口人,还处在懵逼状态。
怎么会啊。
怎么会拿到田地,还有多年的利息,甚至能要回地租?!
至于院子里其他村民,眼神都显露出狂热。
宋溪的话也如他们所愿:“一个个来,都这么算。”
“每算出一户人家的田地情况,本官便在签名盖章,利息银子会从他家取出交到你们手中。”
真的吗?!
不仅能拿回田地,还能挽回多年来的损失!
土地又回到他们手中了?!
是假的吧?!
终于,有人拱手道:“大人,只是不知您姓甚名谁。”
能不能做这个主啊。
禁卫立刻道:“这是我们国子监代祭酒,并垂拱殿中书舍人,翰林学士,兼此本年巡查宋溪宋大人!”
“你们没听过他的名声吗!”
禁卫说完,宋溪捂住脸,别报那么长的名号啊,这里站不下那么多人!
宋溪宋大人。
肯定听说过!
竟然是他!
再看宋大人的相貌,真的如传闻中一样好看。
肯定是他,没错的。
听说他是皇上眼前红人,肯定能帮他们吧。
周围立刻响起欢呼。
那地主已然说不出来,即使把嘴里的布扯下来,他也不敢再嚎一声。
宋溪的名字谁没听说过?!
就连建阳府的官学,都为此清理不少纨绔子弟,换上真正的读书人了。
私底下骂宋溪的人太多,说是少了个捞钱的途径。
这下怎么办。
府城的官员能救他吗,他干爹还不知道这事吧!
在村里开始计算这些年利息得失时,消息已然传到三里外帐篷里。
建阳府知府还好。
那赵家族长直接站起来,心口不一道:“好啊,宋大人真是为百姓着想的好官。”
赵管家擦擦头上的汗,这样不行的。
若开了这个口子,赵家八成土地交易都不做算,岂止要归还土地,还要赔偿大笔银子。
赵族长肯定也明白,扭头对知府道:“郭大人,咱们赶紧进村吧,不能让宋巡察胡来啊。”
“他管的是乡试是科举,怎么能如此僭越,冒犯您的权威。”
建阳府知府不答,他已经过了出虚汗的时候。
甚至听到宋溪悄悄到了建阳府,还调查此地情况时,知府已经有些摆烂。
其实在今年本地春耕出问题时,他就知道自己日子不好过。
本想趁着朝廷没发现尽力补救。
可越补救越心酸,谁也不愿意拿出真金白银,事情就一直拖着。
知道宋巡察要来建阳府时,他便知道出大事了,赶紧找赵家开始补救。
岂料赵家这些蠢货自作聪明,想毁了宋溪名声,再把他弄回京城。
当时他就问:“你们知道这是谁吗?!你们知道他有多聪明吗?”
“还设计,还弄回京城,有没有脑子?!”
不仅没把人弄走,还把大佛直接招来,真有你们的。
至于在村外扎棚子不进去,也是知府的主意。
宋巡察带着村民们抢水,又给他们撑腰出气。
那些村民就是他的左膀右臂。
自己这些人进村,就会被宋溪拿捏。
本想看看人家会不会沉不住气。
岂料还帮着要田地要利息。
这下村里人更加死心塌地啊。
姓赵的这会急了,不是春耕出事,他老神在在的时候。
但事到如今,为了自己,建阳府知府只能道:“走吧,进村拜见宋大人。”
再拖下去,肯定会出更多问题。
宋溪这人油盐不进,太难缠了。
知府看了看赵族长,并未再说其他。
近百人出现在建献村村口,第一时间就被报到宋溪那。
宋溪直言:“只让为首的人进来,其他人不放行。”
建阳府知府从善如流,并且劝赵族长:“村口狭窄,若起冲突,更进不去。”
赵族长急于打断所谓赔偿利息,立刻点头答应。
原本近百人队伍只剩二十人,还是知府的人手更多。
终于进了建献村,再看到稳坐上位的宋溪宋巡察。
他在渭南府时,那里知府脾气很不好,他也没计较。
但此刻面对建阳府知府,却不打算起身,受了对方的礼。
巡查官员大一级,京官再大一级,这是不必多讲的。
宋溪只坐着拱拱手:“知府大人,赵族长?”
说罢,指了指地上的赵地主:“这是你家族人,在这为祸一方。”
所谓赵地主实则姓田。
但赵家在本地势力大,人口也多,族长怎么可能认识,还是管家说了这是他干儿子,这才连忙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