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皇上最近在做什么他也很清楚,但鸟为食死人为财亡,还真没错。
夏福走进宅子,只见院子里哭成一片的男男女女全都围着中间的棺材,周围摆着稀稀拉拉的魂幡挽索。
他刚进来,本来还在痛哭的众人瞬间围上来,嘴里喊着老祖宗,又是端茶又是倒水,无人再看中间的棺材。
夏福心道,揽了那么多钱财,最后还不是空落落的。
干爹怎么劝都不听,为着下面人奉承,为着有银钱可使唤人,到头来都是一场空。
他这次过来,正是为了散财的:“家中如今谁主事?”
众人推搡了会,有个自称夏丰亲叔叔的中年男人出来,本家姓刘,人称刘五叔。
“就你了,把夏丰这些年田产铺面打理整齐,强取豪夺来的,低价买卖的,全都还回去。”
“若还有剩余,你们再分了。”
“这怎么行!”刘五叔立刻嚷嚷道,“都是夏丰多年来的积攒啊!”
夏福眼神冰冷:“是积攒,还是不义之财?”
“要不要看看杨阁老家?!”
其实杨阁老家也没好到哪去。
因是自缢而死,孝子贤孙们或悲切或愤怒。
甚至有人直指皇上,说是见了皇上后就自缢了。
杨阁老可是有从龙之功的!
就这么没了?!
刻薄寡恩的暴君!
但这话没说几句,就被其他人按住。
杨阁老年纪大了,棺木早就准备妥当,为金丝楠木,四板皆是整板,是子孙们特意寻来孝敬他老人家的,收到之时杨阁老难得欣喜。
四板就是棺材的大盖,两边以及底板。
整板的意思是,那么宽大的板材不是拼接而来,为寿数极长的树木直接切割而成。
这种寿材用一块少一块,不是说说的。
其他玉琀玉握皆不用说,也是世间罕有。
孝子贤孙们披麻戴孝,仆从丫鬟挽着白布,端得肃穆整齐。
除了偶尔的哭泣,众人脸上更多的是担忧。
几房当家人并未在此,而是齐聚家中客厅谈事。
对于杨阁老葬礼,大家早有准备,
但对阁老这样走,却是万万没想到的。
即使他们知道,自己做的事是同皇上对着干。
可实在想不到的皇上如此狠辣。
“怎么想不到。”
有人忽然道:“当年他对亲弟弟都下得去手,何况旁人。”
当时皇帝还是储君,不过二十的年纪,就能看着兄弟姊妹身故,或病逝或自杀,总之死的十分干脆。
那会他们站在储君身后,自然觉得此举一了百了。
储君如此有决断,他们跟对人了。
但现在这样的决断对准自己,就是另一番滋味。
“那我们就坐以待毙?!”
“看着杨家家破人亡!老家多少族人等着我们,我们就此妥协吗!?”
“万顷良田都是我们家的积攒!凭什么给出去!”
“今日能逼死有功之臣,明日就能逼死我们全家!绝对不能容忍!”
“对!我们要抗议,不能任人宰割!即使拼的鱼死网破,也不能这样屈服!”
“没错!您是新任家主,您发话吧!”
就如夏福说的那般。
有些东西在手里久了,就真当是自己的。
无论是良田,还是佃户,甚至是隐户,都是他们家的私产。
从这方面看,他们跟皇帝确实的一路人。
皇帝把天下当做自家私产,他们把家乡土地人口当私产。
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怎么突然变了。
“宋溪。”
还是宋溪。
当初杨阁老提起此事,他们都没在意。
不过是个小门小户出来的男宠,虽有几分真本事,却也是得皇上重用才有此功绩。
难道他真的能影响皇上?!
怎么可能!
皇上但凡决定什么,岂是随便一个人能更改的?!
“阁老的死,不会就是因为昨日那事吧?”
杨阁老昨日进宫,分明对皇上献策,让他更好拥有自己的男宠。
所以大家都没往这方面想。
如果事情的症结正在宋溪身上。
杨阁老自缢,只因献策失败?让宋溪进宫这件事,触到皇上逆鳞?!
室内极为沉默。
宋溪,好像症结真的在他身上。
“宋溪还在家中?”
“对,周围暗卫无数,层层保护起来,今日又加派人手了。”
看样子皇上就是要死保他。
“如此佞臣在陛下身侧,我等岂不是后患无穷。”
众人起身。
“清君侧,必须清君侧!”
如果说反对皇帝,他们是不敢。
但若错不在皇帝本人,而在佞臣身上,便有极为合理的借口。
他们可不是为了自己万顷良田愤怒,实在是皇上身边有小人需要清理!
也有人想说阁老临终前的信件讲明白了,让我们不要跟皇上对着干,还是分化两人为主,你们怎么都忘了?
其实不是忘了,是不甘心把“自家”金银良田拱手让人。
利益在前,一个夏丰可以铤而走险,这些所谓士族子弟,又比一个阉人好到哪去。
可惜他们前脚斗志昂扬,后脚开会内容就放到皇帝桌案前。
眼前跪着杨家八房重孙战战兢兢,他只求自己这一脉的生路,甘愿做陛下眼线。
杨重孙看着来来往往官员,既惊叹皇上对朝廷掌控之深,也明白几个阁老家中,都有皇帝的探子,自己不是第一个,更不是唯一“识相”之人。
垂拱殿内风雨欲来。
京城文武百官在得知杨阁老因自家牵扯到土地兼并自缢的消息后,便变得格外沉默。
这几乎是宣战的信号。
各路人马都有自己的心思,谁能想到会是这个开端。
就连南山国子监学生都感受到风向不对。
他们在夫子们的约束下不再出学校,只埋头读书。
外面的紧张气氛,并未打扰现在的宋家。
宋溪已经不让母亲妹妹出门,理由非常明了:“政敌恨我至极,咱们三个谁出去都不安全。”
宋潋聪明,孟素香明白事理,说不出就不出。
连隔壁也好心吩咐了,大家能不出门就不出门,日常用品有人供给。
宋潋还帮着哥哥整理水泥作坊的资料,倒是没那么枯燥。
母亲见两个孩子难得都在家,也是极开心的。
等大宝小宝四宝都送来,宋家只有热闹可言。
宋溪蹲下来问四宝:“他呢?”
“他在处理奏章,说查出了很多罪证。”四宝鹦鹉学舌一般,低声道,“还找到幕后真凶了。”
“等到十月底,事情就会结束。”
当天晚上,宋溪便收到闻淮今日行程。
先是见了他早就布下的棋子,在杨家发作之前按下来。
杨家气势汹汹,想要以清君侧清佞臣的名号,联合朝臣逼皇上尽早处置宋溪,并要公开他“男宠”身份。
即使他已经是朝臣,但在一些人眼里,不过还是靠着色相上位,如男宠别无二致罢了。
虽说朝中不少大臣有些猜测,但真要彻底公开,只怕会天下哗然。
所以他们才敢如此硬气。
可惜闻淮是个十四五岁接触政务,十七八杀自己全家,到二十一岁便大权独揽的上位者。
追回宋溪之前的他并没有太多道德底线。
当然现在也没有,只是看起来好说话了而已。
在所谓男宠消息散播之前,这些人便像被毒哑一般。
一摞摞罪证扔在他们脑袋上,直接在杨阁老葬礼上被带走。
而阁老的葬礼由礼部接手,绝对办得体面风光,甚至允他入太庙。
皇上再次摆明他的态度。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杨阁老便顺从他,即便是自缢,葬礼身后名都会极为体面,甚至让另外两位阁老帮他选谥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