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啊,那好像叫什么王翰毅王举人。
跟宋渊一起来的明德书院,一个在西院教八股,另一个在东院备考,当时还是佳话啊。
“我记得王举人八股写的很好,他似乎就在前五斋教书?”
西院前五个书斋。
每一个书斋都有自己专属的八股夫子。
作为科举最重要的一门考试,每隔两日就有一节课,没有任何人会缺席。
有好事者立刻去翻西院夫子名单。
竟然在第四书斋上面,看到王翰毅的名字。
“完了。”
“也不至于吧,怎么说也是师徒一场。”
“师徒一场,你教人家七八年什么也不会。人家离开你一年就一飞冲天。王举人那般爱面子,肯定脸上挂不住啊。”
毕竟不止文夫子反复念叨,觉得王举人耽误人才。
甚至因为这事,都不愿意来往。
那平日就看不惯王举人的同僚呢?
以他的为人,看不惯他的人,应该是极多的。
东院为举人院,讨论起这件事肆无忌惮。
反而是西院这边,知道这件事的人并不多。
等萧克得知消息,焦急去寻宋溪时候,才知道他已经去找他们周助教交完课表,现在正抱着课业去寻八股夫子呢。
宋溪从隔壁助教院离开,只几步路便来了夫子院。
前五斋的夫子们的办公室都在同一处。
房间为五间房打通,只留支撑用的梁柱,夫子虽多,但每位夫子的书桌都不算小,看起来宽敞大气。
宋溪去的时候,已经有夫子,以及各斋第一在了。
六十人的课业不轻,还有同学主动搭把手,指路道:“你就是宋溪?第四书斋八股夫子在这边。”
宋溪顺着对方指的方向看去,脚步停顿片刻,随后笑着朝对方道谢。
而书桌后面的八股夫子,脸黑的能滴墨水。
偏偏还有同僚在看热闹。
西院学生们或许还不知情,夫子们难免讨论。
事实上,宋溪刚进明德书院,在后五书斋大放异彩的时候,他们就在私下看热闹了。
都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
认不清学生的天分倒也正常。
但宋溪这般能力,这么天分都看不到。
那大概纯属眼睛有问题?
若眼睛没问题,便是故意的了。
学生们都能想明白的事,这些夫子何尝想不明白。
所以在东院举人们笑话王举人之前。
他们早就笑了近一年了。
圣人说有教无类。
王翰毅这是看人下菜碟。
宋溪搬着课业,走到王举人面前,客气道:“王夫子,好久不见。”
“学生宋溪,来送第四书斋的冬假课业。”
“第四书斋六十名学生,每人十篇制义,皆已收齐,这是名单,请您过目。”
说罢,宋溪放好课业,再把名单交上去。
一切都做得无可挑剔。
房间内一片安静,不管夫子还是学生,看似在忙自己的事,实则在看角落里的热闹。
王举人黑着脸,接过名单,一言不发检查。
似乎还觉得不够,让宋溪站着,他现在就检查学生课业。
说是看课业,但王举人眼神却在宋溪身上。
对比一两年前的宋溪而言,现在的宋溪明显长高不少,不像之前那般瘦弱。
一身锦衣华服,一身价值不菲的配饰。
每一样都意味着他早就今非昔比。
在宋家时,他是无人问津,只会打瞌睡的七少爷宋溪。
在明德书院,他则是前途无量,主动选春秋礼记,也被理解的天才学生。
他太年轻了。
年轻到让人害怕。
宋溪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轻声道:“学生之前不是愿意睡觉。”
“不是故意在您课堂上打瞌睡。”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在场所有人都以为,先开口的大概率是王举人,肯定会故意为难宋溪。
只是听着这话,挑衅的反而是宋溪?
或者不算挑衅,只是陈述事实。
“学生九岁入学,不识一字,不认一韵。”
“实在学不会四书的。”
“既然听不懂,便只能打瞌睡。”
“如此阴差阳错,还请王夫子不要多想。”
宋溪并非为自己鸣不平。
而是要为小宋溪说话。
把一个九岁没读过书的孩子,扔到他不属于他的环境。
硬是让他跟着高年级课程学习。
这是读书?
还是折磨?
长此以往,小宋溪能乖乖去学堂,已经是很听话的孩子了。
宋溪对此感到不忿。
他们不该欺负一个孩子的,一个年纪小小的,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还好,他不是孩子,他可以直接反击。
宋溪话音落下。
在场众人哪能听不懂。
九岁没启蒙就算了。
不识字,不识韵,就去读四书?
这是奔着毁孩子去呢?
真是好狠的心。
急急忙忙赶来的周助教擦擦头上的汗,听到这些话反而安心了些。
怪不得裴训导让他莫着急。
梁院长也笑:“不要看轻了宋溪,他能量大着呢。”
开学头一日,直接阴阳自己未来两年的八股夫子。
这能量有点太大了啊!
第53章
云益二十四年,正月十七。
明德书院开学头前一日。
西院学生宋溪一战成名。
别说明德书院了,甚至一夜之间传遍整个南山。
哪有学生敢直接阴阳自己夫子的。
即使态度再好,再挑不出错,但也能听出其中意思。
在尊师重道的文昭国,这么做无异于大逆不道。
都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这可是自己老师。
即使老师有错,怎么可以当众说出来。
如此尊卑不分,实在是大错特错。
对于这件事,南山各个书院夫子学生,基本分为两派。
多数学生觉得,宋溪这么做情有可原。
若自己是宋溪,肯定会更加不满。
试想你是个天才少年,却被困在方寸之间。
周围人还说你不仅不是天才,还是朽木不可雕也。
若非你冲破枷锁,看到另一番天地,这辈子就要被耽搁了。
世上郁郁不志的人多了,觉得是别人挡了自己路,所以不能成才的人也多了。
一旦带入宋溪,只会对他无限怜爱,更觉得无比解气。
此时对着王举人喊一句莫欺少年穷,一点问题也没有吧。
但一部分学生,还有绝大部分夫子,还是持另一个态度。
即使王夫子有错,也已经过去了。
而且他到底是夫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冒犯老师的尊严。
这点毋庸置疑,不可辨驳。
“人冀子孙贤,而不敬其师,犹养身而反损其衣食也。”
这就是拿尊师跟长辈相比。
古代不敬长辈是什么下场,那不尊师长就是什么下场。
其他夫子就罢了。
书院内两位春秋夫子,礼记夫子也认为宋溪做法不妥。
两人皆是余姚人,既是同乡也是亲戚,为族内堂兄弟,他们一族专治《礼记》《春秋》,学问之富,未尝少错。
是梁院长专门聘来教学生这二经的。
气得春秋夫子竟用《老子》的话斥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智大迷。”
不尊重自己老师,就算再聪慧,也是糊涂人。
礼记夫子则引用《礼记》,慢悠悠道:“大学之礼,虽诏于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
意思是,就算是天子也要尊重自己夫子,没有任何例外。
其他夫子的看法,宋溪可以暂时不管。
这两位开口,确实关乎宋溪切身利益了。
他选的这两门经本就难。
现在夫子又是这个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