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生微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嗯了一声。
离开北行数日,春意渐浓。
阳光慷慨地洒向北方大地,曾经覆盖山野的白雪在暖阳下日渐消融。然而,春天带来的不只有生机。
初融的土地变得极其泥泞。
坚硬冻土化为烂泥塘,专与车轮、马蹄和沉重的靴子作对。
前几日还勉强可通行的土路,此刻变得湿滑粘腻。
辎重车的木轮深陷其中。
“加把劲儿!他娘的给我拉!”
“推啊!兄弟们用力!”
“哎哟!”
谢瑜骑着马来回巡视,靴子上也全是泥浆。
日头略略西斜,前方探路的哨骑快马奔回:“将军!前面五里,原定的渡口小桥,被上游冲下来的浮冰撞塌了半边!工兵营正设法抢修搭设浮桥,不过……”
“不过什么?”谢瑜心头火起。
“水流急得很,带下来的冰块也大,浮桥不好下桩。”哨骑面露难色。
“知道了!”谢瑜没好气地挥手让他退下。果不其然,正是预先计划好的“意外”。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立刻去给中军报告,就听到不远处新兵营里爆发出更大的喧哗。
“怎么搞的?”
“筐翻了!”
“快快快,捡粮食!”
几辆运送荞麦的小车被陷在一处特别粘稠的泥坑里。
“慌什么!荞麦沾点泥死不了人!弄上来找水冲冲!”什长怒喝,跳下泥坑指挥。
乡兵们手忙脚乱地抢救粮食。
队伍一路艰难,蠕动到河边,果然又看见木桥塌了半边,残木漂浮在湍急冰冷的河水里。
工兵营的士卒正冒着寒水,在缓流区打下木桩。
王德皱眉在河岸观望,脸色很不好看,对着身旁一个随行小黄门抱怨:“怎地如此不顺?刚离怀县才几日?”
韩七适时驱马凑近,他脸上也沾着几点泥浆,对着王德一拱手,愁苦之色溢于言表:“王少监见谅,这春汛来得急,浮冰损毁桥梁实属无奈啊。唉,看这进度,今日怕是过不去多少人了,得在河边扎营啰。”
他指着河道,“您看这水,多急!掉下去可不得了。”
王德顺着他的手指看着汹涌浑浊、夹裹碎冰的河水,寒意仿佛顺着视线侵入骨髓,噎得他一时说不出催促的话来,只得烦躁地挥了挥手。
当晚,大军在汾水东岸扎下营盘。
篝火一堆堆燃起,夜风凛冽。
太生微大帐内也燃着炭盆。
谢瑜、韩七以及几位高级将佐围着粗糙的行军沙盘而立。
一名刚从北边探路返回的伍长单膝跪地。
“启禀州牧!谢昭将军命卑职星夜赶回禀报:前方入并州境葫芦口附近官道,昨日突发山石崩塌!巨石堵塞要道,两侧山坡亦多有松动危石,疏浚清理异常艰难,谢将军正督工兵全力疏通。据勘验,清理完毕至少……需三日。”
“三日?!”王德声音陡然拔高。
他不知何时也凑了进来,此刻脸色铁青,“山崩?又是山崩?!此处并无连日大雨,如何就平白崩塌?”
他目光死死钉在太生微脸上,充满了怀疑。
“太生大人!如此接连意外,这勤王之路……”
太生微端坐在主位,闻言只是抬了抬眼,迎着王德咄咄逼人的目光,神情平静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实:“少监稍安勿躁。春季雪水融化,土石松动,山中岩体崩解亦是常事,尤以太行山中为甚。天象难测,非人力所能强求。”
他微微一顿,目光转向地图上标注的“葫芦口”位置,“此处乃进入并州官道之咽喉,崩塌至此……确是天不从人愿。也惟有静候谢昭尽快清理了。少监放心,每日行军进展,本官必详录文书,飞马报往长安。”
他这轻描淡写的一句“飞马报往长安”,如同一盆冰水,瞬间浇在王德头顶。
他太清楚飞马能送去的“详录文书”里会写些什么了!
都是些“道路泥泞”“山崩阻路”之类的“不可抗力”,足以堵住程元龙的所有诘问,还坐实了太生微“勉力为之”的姿态。
无力感瞬间攫住了王德,让他像只被掐住脖子的公鸡,后半截质问的话语全卡在了喉咙里。
帐中短暂沉默。
一名亲卫忽然掀帘进帐,说外面身着并州号衣的驿卒在帐外被拦下。
很快,一封盖着并州刺史官印的文书就被送了进来。
太生微拆开火漆,目光快速扫过,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查的笑意,将文书递给王德:“少监请看,高使君已得知我军行程受阻,特发来文书,表示理解。他体谅我军艰辛。”
王德接过文书匆匆看完,文书措辞客气周到,满纸“体恤”“保障”。
他捏着纸张,不知道该说什么。
葫芦口山崩的消息刚送到,并州刺史就仿佛心领神会般立刻来了文书,这份默契,让王德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
他僵硬地把文书递回,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太生微收起文书,不再看王德一眼,重新看向地图。
“既如此,前营暂驻河岸。谢瑜,调配部分步卒,协助辎重营加固浮桥,增派人手,务必提高明日过河速度!韩七,河对岸地势开阔处划出休整区域。斥候前探十里,警戒哨卡多布一重!”
“末将领命!”谢瑜、韩七抱拳。
帐帘掀动,带着河水潮气的风钻入帐内。
太生微站起身,走向大帐门口。他撩开厚重的门帘。
帐外景象陡然开阔。
夜色已浓,天幕如墨,繁星低垂。
整个河谷,已然变成一个巨大的灯海营地。
数不清的篝火沿着汾水岸边蜿蜒铺展,太生微的目光掠过营火,投向更北方的沉沉黑夜。风,带着泥腥、水汽、草木初生的气息,还有硝烟味,扑面而来。
三天后。
“公子,再往前五里,就是壶口关。”谢瑜策马靠近太生微的车驾,“关口之外,便是并州地界。兄长派人回报,前方山路已清理完毕,大军今日可顺利进入。不过……”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带上一丝凝重,“并州牧侄子高览,领两千甲兵,已在关门外列阵,说是……迎接。”
“迎接?”车帘撩开一条缝隙,太生微嘴角似乎微微牵动了一下,“阵势不小。”
“据报,高览部下多着皮甲,配长戟劲弩,骑队披甲过半。阵列严整,非寻常迎宾之礼。”谢瑜补充道。
“……知道了,按部署行事。”太生微放下车帘。
五里路程转瞬即逝。
巍峨的壶口关在春日的阳光下显露出冷硬的轮廓。
关上雉堞森然,依稀可见戍卫的身影。
真正让气氛骤然收紧的,是关门之外那片地势略高的开阔坡地上,密密麻麻的黑色军阵。
并州军的杀气无声却凛冽。
司州前军前锋的精锐,本能地绷紧身体。
“止步!”中军令旗摇动,号令层层传递。
高览策马出阵数步,停在两军中间的空地上。
对面,司州军阵的旗帜也向两旁分开,让出一条通道。
太生微的车驾驶出,在骑兵簇拥下停下。
车帘掀开,太生微身着戎装,走下车来。
“前方可是并州高览将军当面?”太生微的声音不大,却自有一种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度。
高览端坐马上,并未立即下马,只是抬手随意一拱,动作带着一股生硬的、居高临下的审视。
“正是在下。太生州牧一路辛苦,家叔特命末将在此相迎,为州牧扫清路径!”
他目光扫过辎重队,“州牧勤王心切,辎重……带的倒是周全呐?”
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挤兑。
韩七脸色一沉,握紧了佩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