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遭护卫更是眉头紧锁,手都不自觉地按住了刀柄。
太生微却只是淡淡一笑,仿佛未曾听到那最后半句话:“高使君盛情,有劳高将军久候了!本官奉旨西进,路途坎坷,故而辎重多带了些许,免不了慢些。倒是高将军率如此虎贲之师……列阵相候,实在是令本官惶恐啊。”
他抬手,“高将军请引路吧,莫耽误了勤王正事。”
高览笑容微微一僵。
他故意摆开严整军阵,就是想看看这位以“神君”之名著称的司州牧如何应对这份下马威。
是仓促辩白?还是隐含怒火?却唯独没想到对方是如此一副轻描淡写、视千军如无物的淡定姿态,仿佛他这军阵的威压不过是路边一丛杂草。
太生微话中那句“莫耽误勤王正事”,更是像一根无形的刺,巧妙地扎了回来。
你摆这么大的阵势拦着路,到底是谁在耽误行程?
“哼!请!”高览憋着一口气,冷哼一声,猛地拨转马头,不再多言。
第57章
壶口关。
夜风卷着尘土, 刮过辕门。
太生微的营帐内烛火通明,韩七正替他卸下外袍。
帐帘一掀,谢瑜钻进来。
“公子, 高览那边派人来请了, 说是备了薄酒,在关城内的守备府为您接风洗尘。”
他搓了搓手, “阵仗不小,关城里能叫得上号的几家都到了,连平日缩在坞堡里的几家豪强家主都露了面。看这架势,倒像是要会审咱们。”
太生微接过韩七递来的温热布巾,擦了擦脸,闻言唇角微勾:“倒也不至于。高览此人,骄横有余,城府不足。他摆这阵仗, 无非是想在并州地界上压我一头, 探探虚实。至于那些豪强……不过是墙头草, 风往哪边吹, 他们便往哪边倒。”
“那咱们去不去?”谢瑜问。
“去, 为何不去?”太生微将布巾丢回盆里,“人家搭好了台子, 我们不去唱戏, 岂不辜负?韩七,取那套新制的袍服来。”
韩七应声, 从随行的衣箱中捧出一套折叠整齐的衣物。
展开时, 帐内烛火似乎都为之一暗。
那非是锦缎或丝绸。
衣料底色是极深的墨蓝,近乎于黑,却在烛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的幽光。
衣襟、袖口、袍摆处, 用极细的银线绣着繁复的纹路。
是扭曲虬结、如枝杈般炸裂开来的闪电纹样!
这些闪电纹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电弧在银线间跳跃游走,发出极其细微、几不可闻的“噼啪”响。
衣料并不柔软垂坠,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手微凉。
整套衣袍不见任何金玉装饰,唯有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色泽深紫的晶石,晶石内部仿佛有液体状雷光流淌。
谢瑜看得眼睛都直了,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公……公子,这衣服……它……它在发光?”
谢瑜莫名感到一股心悸。
太生微没回答,只是展开双臂,任由韩七伺候他穿上。
衣袍上身,墨蓝的底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闪电纹在烛光下明明灭灭,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股近乎非人的威仪中。
腰间紫晶更是光芒流转。
“走吧。”太生微整理了一下袖口,率先走出营帐。
谢瑜和韩七紧随其后,谢昭早已在帐外等候,看到太生微这身装束,饶是早有心理准备,瞳孔也微微一缩。
……
壶口关守备府,灯火辉煌。
正厅内早已摆开十数张食案,珍馐美馔陈列其上,酒香四溢。
主位上,高览一身玄色锦袍,金冠束发,正与下首几位谈笑风生。
“司州牧到——!”门吏高声唱喏。
厅内谈笑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门口。
太生微走入。
不知为何,厅内原本暖黄的烛光似乎黯淡了几分,而太生微身上那套墨蓝的衣袍,在无数烛火的映照下,反而爆发出蓝紫光!
衣襟袖口的闪电纹路仿佛活了过来,电弧骤然明亮,发出“滋啦”一声!
腰间那枚深紫晶石更是光芒流转,映得他周身都笼在一层淡淡的、带着紫蓝的微光里。
“嘶——”
厅内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连主位上的高览,脸上的笑容也瞬间凝固。
这……这是什么衣料?
从未见过!从未听闻!
绝非人间凡物!
高览心中更是翻江倒海。
他本意是想借这接风宴,让太生微看看并州豪强的排场,压一压这位“神君”的气焰。
可太生微这身衣服一出现,瞬间就将整个宴席的档次拉低了不止一筹!
他身上的锦袍再华贵,在对方面前,也显得庸俗不堪!
“高将军,诸位,久等了。”太生微打破了死寂。
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淡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高览身上,颔首。
高览这才如梦初醒,强压下心头的惊骇,挤出一个笑容,起身拱手:“司州牧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快请上座!”
他亲自引着太生微走向主宾位。
谢昭、谢瑜、韩七则被安排在稍下首的位置。
众人重新落座,气氛却已不复之前的轻松。
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瞟向太生微。
“司州牧一路辛苦,”高览端起酒杯,试图找回场子,“并州地僻,不比河内富庶,些许薄酒,不成敬意。还望州牧莫要嫌弃。”
“高将军客气。”太生微举杯回敬,“并州山河险固,民风彪悍,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高使君坐镇此地,保境安民,劳苦功高。微此番借道,多有叨扰,还望将军与诸位多多包涵。”
他语气谦和,却将话题引向了并州牧。
高览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家叔……家叔心系社稷,闻听长安有变,忧心如焚,已于前日亲率精兵,星夜兼程赶往长安勤王了!临行前特意嘱咐末将,务必好生接待州牧,襄助贵部顺利通行。”
“星夜兼程”四个字被他刻意加重,完全是在说:看,我叔父才是真正心系朝廷,动作比你们快多了!
太生微挑眉,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高使君忠勇,令人钦佩。只是……长安局势瞬息万变,程车骑与阉党之争,胜负难料。高使君亲冒矢石,拳拳之心,天地可鉴。只是不知……并州精锐尽出,后方是否安稳?”
太生微自然不惯着他,立刻用话堵回去。
你叔父把精锐都带走了,万一并州后方不稳,或是长安那边出了岔子,你拿什么守家?
高览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下首一位留着山羊胡的却笑着接口:“州牧大人多虑了。高使君用兵如神,麾下猛将如云,此去定能旗开得胜,匡扶社稷!我等在并州,自当谨守门户,静候佳音。倒是州牧大人您,奉诏勤王,却绕道千里,经我并州后凉州,路途遥远,不知何时才能抵达长安?可莫要……误了勤王大事啊。”
厅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
太生微放下酒杯,目光平静地看向那位家主:“这位是?”
“鄙人太原郭氏,郭原。”山羊胡拱手,面带得色。
“原来是郭公。”太生微笑,“郭公忧国之心,本官感同身受。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我州弘农杨氏,与阉党素有勾连,其地如虎狼之穴,大军若贸然穿行,粮道被断,后路被抄,岂非自陷死地?此路不通,非不为也,实不能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至于绕道凉州,更是无奈之举。凉州牧贺征亦奉诏勤王,然凉州地处边陲,羌胡不稳,贺征恐独木难支。本官绕道,正欲与其合兵一处,共赴国难!如此,既可壮大声势,震慑宵小,又能确保凉州后方安稳,使贺征无后顾之忧,全力勤王!此乃为大局着想,纵使路途遥远,跋涉艰辛,亦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