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啧啧,这天变得可真快!”一个年长些的商人摇头叹息,“这才几天功夫?龙椅上就换了人?血雨乌鸦……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我说,这李家……怕是真的气数尽了!”
“谁说不是呢!”精瘦商人神秘兮兮地凑近,“你们听说了吗?南边也出大事了!陈郡谢氏、琅琊王氏,还有颍川庾氏那几家门阀,联名拥立了睿王!在金陵另立朝廷了!檄文都发出来了,说李伦弑君篡位,天理不容,睿王才是正统。”
“哗——!”邻桌一片哗然。
“又一个朝廷?”
“这……这天下岂不是要分成两半打了?”
“何止两半!冀州刚平,凉州贺征也不是省油的灯!再加上司州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这乱世,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管他谁当皇帝!”络腮胡灌了口粗茶,抹了把嘴,“咱们小老百姓,只求有条活路!长安粮价都涨上天了,再乱下去,生意都没法做!”
“是啊是啊……”众人纷纷附和,话题又转到了各地的粮价、商路阻断、流民增多等更切身的烦恼上。
太生微安静地吃着汤饼,仿佛邻桌的喧嚣与他无关。
就在这时,驿站门口又进来一行人。
为首的着半旧的靛蓝细麻深衣,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葛布半臂,虽无华饰,但浆洗得干干净净,熨帖平整。
他身形清瘦,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梳理得一丝不苟。
这行人气质卓然,与驿站内粗豪的脚夫格格不入。
他们目光扫过略显拥挤嘈杂的厅堂,微微蹙眉,最终在太生微斜对面一张刚空出来的桌子坐下。
仆从低声向伙计点了简单的饭食。
“东白兄,此番辞官归隐,当真舍得这京华烟云,锦绣前程?”一个略带惋惜的声音问道。
崔东白微微一笑,端起茶盏轻啜一口,“长安已成是非漩涡,锦绣之下尽是刀锋。程太后血溅宫闱,天降血雨,群鸦蔽日……此非祥瑞,乃大凶之兆。大厦将倾,非一木可支。与其在漩涡中随波逐流,甚至同流合污,不若归去。陇西虽僻,尚有青山绿水,可耕可读,教导乡梓童子,或能存续几分斯文种子,岂不胜过在这污浊泥潭中打滚?”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东白兄高见!只是……这天下滔滔,何处是净土?”另一位友人叹道,“凉州贺征跋扈,并州高谭无能,冀州黄昂余孽未清,如今长安又……唉,百姓何辜,遭此离乱!”
崔启明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驿道旁新绿的柳枝,语气带着深沉的悲悯:“兴,百姓苦;亡,百姓苦。古来皆然。为政者若只知争权夺利,视民如草芥,则天命必失,神器易主,亦是天道循环。只盼……只盼这乱世烽火,能早日燃尽,新主能怀仁心,行仁政,解民倒悬,方是苍生之福。”
他旁边那位最初惋惜他辞官的友人摇头苦笑,“东白兄,如今这世道,群雄并起,哪个不是靠刀兵说话?怀仁心?怕是连自己都护不住!你看那司州牧太生微,手段何等酷烈?祈雨立威,盐铁专营,驱羌骑如臂使指,在长安更是……更是弄出那等骇人听闻的天象!坊间皆言其乃妖星降世,借鬼神之力惑乱天下!此等人物,岂会怀仁心?”
崔启明闻言,眉头微蹙,沉默片刻,才缓缓道:“道听途说,未可尽信。太生微此人,行事虽奇崛,然观其在河内所为,屯田安民,兴修水利,推广农具,确也活民无数。手段酷烈与否,或许……要看其心所向。若其心在民,手段或为非常之时的非常之法。若其心在权,则……唉。”
他叹息一声,没有再说下去,显然对传闻中太生微在长安的“妖异”之举也心存疑虑。
这边的对话清晰地传到了角落。
太生微心中微动。
这群人的气度,绝非寻常乡绅,倒像是……久居清贵之地的饱学之士,因故流落至此?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却转向坐在身旁的谢瑜,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斜对面的一行听见:
“谢瑜,你可知,何为‘仁’?”
谢瑜正埋头对付一碗汤饼,闻言一愣,茫然抬头,嘴角还沾着面汤:“啊?仁?公子,您怎么突然问这个?”
他挠挠头,努力回忆着小时候族学里夫子教的,“呃……仁者爱人?就是……要对别人好?”
太生微唇角微弯,循循善诱:“仁者爱人,不错。然则空言爱人,饥者不得食,寒者不得衣,病者不得医,流离者不得归,此‘仁’何益?”
谢瑜更懵了,眨巴着眼睛:“那……那该怎么办?”
太生微放下茶杯:“仁,不在空言,而在力行。见田亩荒芜,则思屯垦,引水渠以溉之,制曲辕以耕之,使民有粟可食,此乃仁之一端。见百姓愚昧,则兴教化,设庠序以教之,择良种以授之,使民知礼明理,亦为仁。见强梁横行,则砺甲兵,明法度以慑之,安良善以护之,使民得享太平,更是大仁!”
他的声音清朗平和,却字字清晰。
厅堂内原本的喧嚣,竟因他这番言语而不知不觉低了几分,不少人都侧目望来。
“仁者,当如大地,厚德载物,生养万民;当如春风,化育万物,润泽无声。非居高临下之施舍,乃躬身入局之担当。使耕者有其田,居者有其屋,老者有所养,幼者有所教,鳏寡孤独皆有所依。此方为‘仁’之实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面露思索甚至有所触动的行商,最后落在谢瑜脸上,带着期许:“你统领军务,须知手中刀兵,非为杀戮,实为守护。守护一方水土,守护黎民安泰,便是你践行之‘仁’。此路艰难,然心之所向,虽千万人吾往矣。”
这番话,立意高远,却又脚踏实地,将虚无缥缈的“仁”字,化作了屯田、兴学、安民、守土等一件件具体而微的实事。
不仅谢瑜听得似懂非懂却心生向往,连邻桌那几个粗豪的行商也停止了喧哗,若有所思。
韩七等护卫更是挺直了腰背。
斜对面,崔东白握着茶杯的手,早已不知不觉放下。
他原本眉宇间的忧色被一种强烈的惊异所取代,目光灼灼地看向太生微。
他身旁站立的一位少年更是听得入了神,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崔东白道:“先生,这位公子所言……与您平日教导的‘知行合一’、‘经世致用’,何其相似!”
崔东白眼中精光闪动。他沉吟片刻,终于按捺不住,整理了一下衣冠,起身离座,朝着太生微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礼:
“这位公子,请恕我冒昧。方才闻公子高论,振聋发聩,发人深省。公子所言‘仁在力行’、‘躬身入局’,实乃至理名言,深得圣贤济世安民之精髓。老朽僻处乡野,今日得闻,如饮醇醪,茅塞顿开。不知公子师承何处?竟有如此卓见!”
太生微起身还礼,态度谦和:“先生过誉了。晚辈微末之见,不过有感于时艰,发乎本心罢了。当不起‘高论’二字。晚辈游学四方,并无固定师承,唯好读些杂书,观些世情。”
“公子过谦了。”崔东白目光如炬,仔细打量着太生微。
眼前这年轻人,虽衣着朴素,风尘仆仆,但气度沉凝,眉宇间那份从容与隐隐的威仪,绝非寻常游学士子所能拥有。
“观公子言行,心怀黎庶,志存高远,绝非池中之物。”崔东白捋须叹道,“如今神州板荡,豺狼当道,百姓倒悬。公子有济世之才,安民之志,实乃苍生之幸。老朽崔启明,字东白,清河人士,薄有虚名,忝为弘文馆待诏,因恶长安纷乱,托病辞官,携小徒返乡。今日得遇公子,实乃缘分。”
崔启明!清河崔氏!弘文馆待诏!
太生微心中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