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已行至小径尽头,前方便是官道,府衙的马车正静静等候。
不过,当太生微踏入府衙大门,那春日溪畔的闲适气息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前厅的气氛,凝重得如同灌了铅。
凉州治下,武威、张掖、酒泉、敦煌四郡的太守,以及负责屯田、盐铁、税赋、刑名等要害衙门的七八位主官,竟齐齐跪伏在冰冷的地砖上!
人人面如土色,额头紧贴地面,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厅内落针可闻,唯有炭盆里偶尔爆出的一两点火星,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更添压抑。
太生微脚步未停,径直穿过跪伏一地的人群,走向主位。
他脸上依旧带着从文圃归来时那抹未散的、极淡的笑意,仿佛眼前这跪倒一片的景象,不过是春日里又一处寻常风景。
他从容落座,韩七立刻奉上温热的茶盏。
太生微端起茶盏,揭开杯盖,轻轻吹了吹浮沫,动作优雅闲适。
他啜饮了一口,才仿佛刚注意到地上跪着的人,目光随意地扫过,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讶异”。
“诸位大人,”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春日暖阳般的温和,“春日正好,何故行此大礼?莫非是嫌本官这府衙地砖不够凉快,想替它暖暖身子?”
他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玩笑的意味。
然而,这温和的话语听在跪伏的官员耳中,却不啻于惊雷!
有人身体猛地一抖,几乎瘫软在地。
“下……下官有罪!”跪在最前面的武威郡太守王显,声音带着哭腔,头磕得砰砰作响,“下官御下不严,治郡无方,致使……致使……”
太生微放下茶盏,单手支颐,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眼神清澈,仿佛真的只是在听一个有趣的故事。
王显被他看得心胆俱裂,后面的话噎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他能说什么?
说郡内新修的引水渠偷工减料,一场春雨就冲垮了堤坝,淹没农田?
说负责工程的工曹掾史收受石料商贿赂,以次充好?
还是说他自己默许了这一切,只因为那掾史是他小妾的兄弟,而他也分润了其中三成利?
旁边跪着的张掖郡太守,管的是钱粮税赋,此刻更是汗如雨下。
他想起自己默许手下在征收“义仓备荒粮”,想起巧立名目多收的那两成“鼠雀耗”,以及那笔被他暗中挪用,在敦煌购置了百亩上好水田的款项……
他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屯田使、盐铁使、税曹主事……
每个人心中都翻滚着自己那点见不得光的勾当,在太生微那温和却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无所遁形。
厅内死寂。
太生微似乎并不在意他们的沉默。
他端起茶盏,又慢悠悠地啜了一口,目光投向厅外庭院中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海棠树,仿佛在欣赏春色。
良久,他才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侧过头,看向一直侍立在侧后方,如同影子般沉默的谢昭。
“谢将军,”他声音依旧温和,“听闻城西猎场,前几日放进去几头新猎的野鹿?膘情如何?”
谢昭上前一步:“回公子,正是。猎场管事昨日禀报,新入的几头公鹿,角叉峥嵘,体态雄健,确是上好的猎物。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地上跪着的官员,“只是那猎场边缘的几处鹿苑围栏,似乎有些朽坏松动,管事担心猎物受惊逃逸,已命人加紧修缮。”
“哦?朽坏了?”太生微挑眉,手指在光滑的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清脆的“哒、哒”声,每一下都仿佛敲在跪地官员的心尖上,“春日万物勃发,野兽也躁动。围栏朽坏,可不是小事。若让那养得油光水滑的猎物跑了,或是伤了人,岂不可惜?”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谈论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公子所言极是。”谢昭垂首应道,“末将已责令管事,务必在春猎之前,将围栏加固妥当。若有懈怠失职者,定严惩不贷。”
“嗯。”太生微满意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庭院,落在那些刚刚翻新过、泥土还带着湿气的花圃上。
几株移栽的牡丹刚刚打苞,花骨朵在春风中微微晃动。
他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发现了什么美中不足。
“这花开得……”他微微蹙眉,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惋惜,“似乎还不够艳。”
他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如同自语,却又清晰地传遍整个死寂的大厅:
“或许……是缺了点好花肥?”
“噗通!”
“噗通!”
话音落下的瞬间,本就跪伏在地的官员中,有几人再也支撑不住,彻底瘫软在地,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恐惧与绝望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厅内每一个人的心脏!
花肥?!
公子口中的“花肥”,指的是什么?是猎场里逃逸的“猎物”?
还是……他们这些跪在地上,满身污秽的“朽木”?!
轻飘飘的一句话,比最冷酷的判决,更令人魂飞魄散!
太生微却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失态,也没有闻到空气中弥漫开来的、淡淡的失禁的臊味。
他站起身,抚平了衣袍上的褶皱。
“崔先生的文圃,花木初成,颇有野趣。”他转向谢昭,脸上又恢复了那抹温和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令人胆寒的话从未出口,“明日,你随我再去看看。”
“是,公子。”谢昭躬身应道,扫过地上瘫倒一片的官员,心中了然。
公子这是要借崔启明的文圃和那篇《麟德赋》,行一场真正的“春猎”了。
猎物,便是这些自以为能瞒天过海的硕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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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发现我最近写的全是日常
因为觉得春日真的很美好啊
第79章
太生微转身向外走去, 鬓边那朵石榴花正随着步履颤动。
花瓣上还沾着晨露,廊下穿堂风,便折射出几分微光, 衬得他愈发清透, 仿佛将整个春日的鲜活都拢在了那一点殷红里。
谢昭紧随其后,目光不经意扫过那朵花, 终究还是没忍住,开口:“公子今日簪花,倒是……别致。”
他话音刚落,就见太生微脚步微顿,侧头看过来。
阳光恰好落在那双眼睛里,漾开一点笑意,竟比鬓边的花还要灼人:“谢将军是觉得不好看?”
“末将不敢。”谢昭垂下眼帘,耳尖却微微发烫, “只是……石榴花炽烈, 与公子平日气度略有不同。”
“哦?”太生微抬手, 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 “那谢将军觉得, 我该簪什么?”
谢昭喉头滚动,脑海里闪过无数花木。
梅花太冷, 兰花太淡, 牡丹又太俗。
最终却只憋出一句:“公子所好,便是最好。”
太生微低笑出声, 转身继续前行, 声音里带着未散的笑意:“谢将军这话说得,倒像是韩七的口吻。”
廊外传来韩七指挥亲兵备马的声音,谢昭望着太生微的背影, 鬓边石榴花在风里轻轻摇曳,忽然觉得这炽烈的颜色,是人衬花艳。
其实昨夜太生微批阅文书到深夜,他恰逢没睡,便见太生微脸在烛火里明明灭灭,不知在想些什么。
那时他想问,却终究没开口。
此刻光正好,花影摇曳,谢昭忽然觉得,有些话或许不必问。
一行人出了府衙,黑风早已焦躁地刨着蹄子,见了太生微,立刻兴奋地打了个响鼻。
太生微翻身上马,谢昭紧随其后,韩七与亲卫们则簇拥着车驾,缓缓向城南盐池行去。
“凉州盐池与司州不同。”谢昭策马靠近,“贺征在时,将盐利尽数收归己有,苛待灶户。如今虽已改制,但老灶户多有疑虑,不敢全力复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