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崇捋了捋胡须:“贺征暴虐,失尽人心,败亡咎由自取。太生微……手段虽奇崛,然观其在凉州所为,屯田安民,兴学重教,确有几分‘力行仁政’之象。崔启明这等清流领袖都愿追随,足见其非池中之物。此宴,是试探,亦是契机。我李氏当持重而行,既不可倨傲失礼,亦不可卑躬屈膝。看清风向,再做定夺。”
他转身,走向早已备好的车驾:“走吧。去看看这凉州,如今是何等光景。也看看那位‘神君’,究竟是何方神圣!”
……
车马辚辚,碾过黄土官道,一路向西。
越靠近凉州地界,李崇心中的惊异便越深。
沿途所见,与他记忆中那个因贺征苛政而凋敝破败的凉州边陲截然不同!
官道虽仍是黄土夯筑,却明显被拓宽、平整过,车辙印清晰有序,不再坑洼泥泞。
道旁每隔一段距离,便能看到新栽的柳树苗,虽尚稚嫩,却顽强地吐露着点点新绿,在风沙中摇曳生姿。
更让他动容的是人。
路过的村庄,虽仍是土坯茅屋,但屋顶的茅草铺得厚实,烟囱里冒着炊烟。
田间地头,农人扶犁驱牛,吆喝声此起彼伏。那犁……
李崇眯起眼细看,竟是传闻中司州推广的“曲辕犁”!
翻起的土垄深而匀,效率远胜旧犁。
“父亲,您看!”李琰指着远处一片开阔地,“那是……水渠?”
只见一条新挖的沟渠蜿蜒伸展,渠水清澈,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渠边,几个半大孩童正嬉笑着用木桶汲水,浇灌着渠旁新开垦的菜畦。几个穿着粗布短打、但精神头十足的汉子,正指挥着劳力加固渠堤。
“引水灌溉……屯田……”李崇喃喃自语。
他记得这片地,过去是荒滩,贺征在时,也曾征发民夫试图开垦,却因官吏盘剥、民夫懈怠,最终不了了之,成了野狐出没的荒地。
如今,竟已初具规模!
“还有商队!”李琰又指向官道后方。
一支规模不小的商队正行来,骆驼驮着鼓囊囊的皮袋,马车上堆满货物,盖着防雨的油布。商队护卫精神抖擞,领头的管事正与路边歇脚的农人笑着打招呼,似乎颇为熟稔。
“凉州商路……竟真被他打通了?”李崇心中震动。
贺征在时,商路断绝,马匪横行,商旅视为畏途。
如今,竟有如此规模的商队安然行走于官道之上!
李崇沉默良久,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软垫上,闭目养神。
心中却是波澜起伏。
屯田、水利、商路……
这太生微,不仅手段奇崛,更懂经营!
短短数月,竟将贺征留下的烂摊子,治理得井井有条,生机勃勃!
这绝非仅靠“神异”或“兵威”所能做到,背后必有高人运筹,且是深谙民生、善用人心的高人!
崔启明的投效,或许并非偶然。
……
数日后,姑臧城在望。
这座河西雄城,沐浴在春日暖阳下,城郭巍峨,旌旗招展。
城门口车水马龙,行人商旅络绎不绝,喧嚣鼎沸。
李崇的车驾在司州军士的引导下,驶入城门。
就在这时,长街之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脆悠扬的马蹄声,伴随着少年人清越的笑语,由远及近。
敞轩临街,众人不由得循声望去。
只见长街尽头,一匹通体雪白、神骏非凡的骏马疾驰而来。
马上之人,竟是一位身着月白箭袖锦袍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身形挺拔如修竹。乌黑的长发并未束冠,只用一根鲜红如火的丝带松松系在脑后,几缕碎发随风飞扬,更添几分不羁。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鬓边斜簪着一朵开得正艳的石榴花!
花瓣鲜红欲滴,映衬着他如玉的肌肤和明亮的眼眸,在春日暖阳下,仿佛汇聚了天地间所有的鲜活!
他未纵马狂奔,只是轻挽缰绳,让白马踏着轻快的小碎步前行。
马蹄敲击在板路上,发出清脆悦耳的“哒哒”声。
少年嘴角噙着明朗笑意,目光好奇地扫过街边摊贩和行人,偶尔还与相熟的店家挥手招呼,神态自然亲昵,毫无贵介子弟的骄矜之气。
鬓边的石榴花,随着他的动作颤动,红得耀眼,仿佛一团跳跃的火焰,点燃了整条长街的生机。
“好一个簪花少年郎!”李崇身旁的友人忍不住低声赞叹,“这是谁家儿郎?如此风姿,如此……活气!”
“不知是哪家子弟,竟有这般气度……”另一人也目露欣赏。
李崇也觉眼前一亮。
这少年身上那股蓬勃的朝气、自然的亲和力,让人见之忘俗。
少年策马行至李崇他们附近,微微勒马,侧头向他们望了一眼。
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勾勒出精致的轮廓,那鬓边的石榴花红得灼目。
崔启明不知是何时过来的,他本是来迎李崇几人,现在却含笑看着街上的少年。
李崇心中一动,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闪过,他下意识地看向崔启明。
崔启明迎上他的目光,微微一笑。
他没说话,只是轻轻颔首,目光再次投向街上那策马而过的簪花少年,眼神深邃。
李崇猛地转头,再次看向那即将消失在街角的少年背影。
月白锦袍,鲜红丝带,鬓边一朵灼灼石榴花……
那鲜活跳脱的身影,与传闻中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引动血雨鸦灾的“神君”形象,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最终……竟奇异地重合在一起!
“难道……是他?!”李崇失声低呼。
周围众人闻言,皆是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脸上瞬间布满惊愕!
“太生微?!”
“司州牧?!”
“这……这怎么可能?!”
“如此……少年?!”
崔启明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捋须轻笑:
“凉州春色好,最是石榴红。”
崔启明邀宴的帖子,是午后递到府衙的。
素雅的花笺,带着淡淡的墨香,上面是崔启明亲笔所书的几行小楷:
“州牧钧鉴:春和景明,园圃初荣。仆于城南别院植有数株西府海棠,今岁花开尤盛,灿若云霞。欲邀州牧及诸君,明日申时,移步小园,赏花品茗,共论风雅。启明顿首再拜。”
太生微捏着花笺,他唇角微弯,似笑非笑。
“崔先生雅兴。”他随手将帖子递给侍立一旁的韩七,“回话,明日必至。”
韩七应声退下。
太生微起身,踱步至窗边。
窗外庭院里,几株新移栽的桃树正吐露着粉嫩的花苞,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春光正好,人心却未必。
他转身,对谢昭道:“春日猎场也该清整了。过几日,你随我去看看。”
“是。”谢昭抱拳应道,心中却明白,这“猎场”二字,未必只指城外那片跑马地。
太生微不再多言,负手向外走去。
“去府衙。”
……
太生微并未直接上车,而是沿着溪边一条新辟的小径,信步而行。
韩七与亲卫远远缀在后面。
这片坡地虽是新辟,但春日勃发的生机已然显现。溪水清澈见底,几尾小鱼倏忽游过。
岸边野草萋萋,点缀着不知名的蓝色、紫色小花,在风中轻轻摇曳。
几株移栽来的沙枣树,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嫩芽。
他走得很慢,似乎沉浸在这难得的春日静谧中。
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在他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微风拂过,衣袂微扬,衬得他身形愈发清逸出尘,仿佛与这溪光山色融为一体。
谁能想到,不久前,这双手曾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戈壁神箭退狼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