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启明长揖到地,眼中闪烁着泪光。
谢昭、韩七、阿虎等将领更是激动得难以自持,嘶声呐喊!
太生微站起身,他立于高台之上,玄衣在风中猎猎作响,俯视着脚下跪拜的臣民,感受着那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一种前所未有的、掌控一切的磅礴力量感,自心底油然而生。
他抬手。
欢呼声再次低伏下去,化作一片屏息凝神的寂静。
“春狩已毕,虎王伏诛,天命已定。”新帝的声音平静无波,“传朕旨意:猎场清整,即刻收兵。各部依序回营,不得惊扰百姓。凉州文武,各归其职,两日后……于姑臧府衙议事。”
“臣等遵旨!”
“末将遵旨!”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响彻云霄。
太生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车驾。
苍玄发出一声清越的长鸣,振翅而起,巨大的身影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盘旋数圈后,朝着祁连山的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苍茫天际。
太生微登上车驾,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
夕阳的余晖将天空染成一片瑰丽的橙红。
猎场喧嚣渐歇,旌旗猎猎的余音仿佛还在祁连山谷回荡。
姑臧城内,却已悄然换了人间。
春社将至的气息,如同解冻的溪流,无声浸润着这座边陲雄城。
城隍庙前的老槐树抽了新芽,檐角挂起了褪色的旧年红绸,街巷间弥漫着蒸煮黍米、熬制麦芽糖的甜香。
小贩们吆喝着新扎的柳枝、彩纸糊的春牛,孩童们追逐着竹篾编的风车,发出咯咯的笑声。
太生微此刻依旧居于他初入姑臧时下榻的东跨院。
院中那几株移栽的桃树,花苞已悄然鼓胀,在微寒的春风里蓄势待发。
“公子,您看这‘五谷斗’,用新收的粟米、黍米、麦粒、豆子,再加些胡麻,可好?”韩七捧着一个精致的柳条簸箕,里面盛着色泽各异的谷物,小心翼翼地问道。
太生微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翻阅着崔启明送来的《麟德赋》定稿。
闻言抬眼,目光落在簸箕里饱满的颗粒上,点了点头:“甚好。社祭乃祈五谷丰登,心诚即可。凉州初定,不宜铺张,但该有的心意不能少。”
“是,公子。”韩七应道,脸上带着喜色,“城里的百姓都在准备呢,今年春社,定比往年热闹!听说西街的王老丈扎了个一人高的春牛,肚子里塞满了糖果,到时候让孩子们去‘鞭春’,抢个吉利!”
太生微放下书卷,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凉州也有此俗?”
“有的有的!”韩七连忙点头,“凉州汉民聚居之地,多承中原古礼。春社鞭打土牛,象征催耕,祈求风调雨顺。打碎了土牛,抢里面的五谷和糖果,更是图个‘碎碎平安’,五谷丰登的好彩头!羌人那边,虽不扎土牛,但也有祭祀山神、跳‘锅庄’祈福的习俗,热闹得很!”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谢瑜那特有的大嗓门:
“公子!公子!快看我弄到什么好东西了!”
话音未落,谢瑜已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手里宝贝似的捧着一个陶罐,献宝似的举到太生微面前。
他脸上沾着点灰,衣袍下摆也蹭了些泥土,却掩不住满眼的兴奋。
一股浓郁、带着奇异辛香的酒气瞬间弥漫开来。
“这是什么?”太生微蹙眉,看向那陶罐。
“嘿嘿,公子,这可是好东西!”谢瑜得意地揭开罐口封泥,一股更加醇厚、带着淡淡奶香的酒味扑面而来,“羌人部落秘制的‘春社酒’!用初春刚发芽的青稞,加上雪山融水,还有他们特制的酒曲,埋在地窖里整整一个冬天!据说喝了这酒,能驱散一冬的寒气,保佑一年身体康健,五谷丰登!我好不容易才从阿虎他叔公那儿讨来这么一小罐!”
韩七凑近闻了闻,忍不住道:“这味儿……够冲的!还带着股奶膻味?”
“你懂什么!”谢瑜瞪他一眼,“这叫风味独特。羌人祖祖辈辈都喝这个,阿虎说了,春社那天,他们围着篝火跳锅庄,就喝这个,喝到兴起,能围着雪山跑圈!”
太生微看着谢瑜那副猴急模样,唇角微弯,伸手接过陶罐,凑近闻了闻。
那味道确实独特,辛烈中带着清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甘甜。
“有心了。”他点点头,“春社那日,与民同乐时,可共饮此酒。”
“嘿嘿,我就知道公子会喜欢!”谢瑜乐得见牙不见眼,随即又想起什么,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公子,您猜我回来路上看见谁了?”
“谁?”
“我哥!”谢瑜挤眉弄眼,“就在府衙后头那条巷子,跟几个穿着打扮不像凉州人的汉子说话,神神秘秘的,还递了个包袱过去!我喊他,他都没听见!”
太生微眸光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许是军务,或是安置流民之事。你兄长行事,自有分寸。”
“哦……”谢瑜挠挠头,有些悻悻,随即又兴奋起来,“公子,春社那天,咱们也去城隍庙看社火吧?听说今年请了关中来的班子,要舞火龙!还有羌人的‘跳神’傩戏,戴的面具可吓人了!”
“胡闹。”一个低沉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谢昭一身玄色劲装,外罩半旧披风,不知何时已立在门边。
他目光扫过谢瑜捧着的酒罐和沾着泥的衣袍,眉头微蹙:“春社乃祭祀大典,庄严肃穆,岂是看热闹的地方?你身为将领,更应约束部众,维持秩序,而非想着玩乐。”
谢瑜脖子一缩,小声嘟囔:“……祭祀完了,不就有社火看了嘛……”
“祭祀之后,自有庆典。”谢昭语气不容置疑,“你若有心,不如去屯田营看看,帮韩七清点祭品,或去城防营巡查,确保当日无虞。”
“是……”谢瑜耷拉着脑袋应道,偷偷瞄了太生微一眼,见公子只是含笑看着他们兄弟斗嘴,并无帮腔的意思,只得认命地抱着酒罐退到一边。
谢昭这才转向太生微,抱拳行礼:“公子,猎场所获猎物已按例分赏各部,虎王皮已交由熟皮匠硝制。各氏家主,皆已安顿妥当,对公子……皆表恭顺。”
他顿了顿:“何娘子那边……进展顺利。所需之物,已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昭略显疲惫却依旧锐利的眉眼上:“辛苦了。春社将至,诸事繁杂,你也需注意歇息。”
“末将分内之事。”谢昭垂首,随即又道,“春社祭祀仪程,崔先生已拟定初稿,请公子过目。”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双手奉上。
太生微接过,展开细看。
崔启明所拟仪程,既遵循古礼,又兼顾凉州羌汉杂居的实情,主祭、陪祭、献牲、祝祷、分胙胙……条理清晰,庄重而不失亲和。
“崔先生考虑周详。”太生微合上帛书,“便依此办理。祭祀地点,就定在城南新辟的社稷坛。告诉崔先生,祭祀之时,可邀羌人部族长老观礼,同沐神恩。”
“是。”谢昭应道,目光扫过太生微略显单薄的衣衫,又瞥见窗外渐起的风,犹豫了一下,还是解下自己的披风,上前一步,动作自然地披在太生微肩上,“春寒料峭,公子保重身体。”
披风带着谢昭的体温和一丝淡淡的、混合着皮革与冷铁的气息,瞬间驱散了周遭的微寒。
太生微一怔,抬眼看向谢昭。
谢昭却已退后一步,垂着眼帘,仿佛刚才那逾矩的举动并非出自他手。
一旁的谢瑜看得目瞪口呆。
太生微看着谢昭那副强作镇定的模样,心中了然,却也不点破,只是拢了拢披风,温声道:“嗯,知道了。”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的凝滞。
“咳!”谢瑜猛地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他指着谢昭腰间一个鼓鼓囊囊的皮囊,没话找话,“哥,你这袋子里装的什么宝贝?鼓鼓囊囊的,刚才在巷子里就看你宝贝似的捂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