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下意识地按住了那个皮囊,眼神飞快地扫了太生微一眼,随即又垂下,含糊道:“没什么,一些……杂物。”
太生微的目光也落在了那个皮囊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却并未追问,只道:“春社在即,城中各处还需多加巡视。谢瑜,你不是想去看看社火准备?随你兄长一同去吧,正好巡查城防。”
“啊?我跟他去?”谢瑜指着谢昭,一脸不情愿。
“怎么?不愿?”谢昭冷冷瞥了他一眼。
“……愿!愿意!”谢瑜一个激灵,连忙挺直腰板,“末将遵命!这就随谢将军巡查城防,确保春社平安!”
说罢,被赶上架的鸭子,只能蔫头耷脑地跟着谢昭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昭脚步微顿,回头看向太生微,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深深看了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院中恢复了宁静,只剩下风吹桃枝的细微声响。
韩七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忍不住笑道:“谢小将军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他兄长。”
太生微望着桃枝上鼓胀的花苞,轻声道:“兄弟情深,便是如此。”
……
接下来的几日,姑臧城彻底沉浸在春社将至的忙碌与喜悦中。
城南新筑的社稷坛已初具规模,黄土夯实的祭坛方正庄严,坛前摆放着巨大的青铜鼎。
匠人们正忙着悬挂彩幡,铺设红毡。
崔启明每日必至,亲自指点细节,力求尽善尽美。
城隍庙前更是热闹非凡。
扎好的巨大春牛被安置在空地上,引来无数孩童围观抚摸。
舞龙舞狮的班子在空地上排练,锣鼓喧天。售卖香烛纸马、春饼社糕的摊贩沿街排开,吆喝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混合着香火、食物和泥土解冻后的清新气息。
太生微深居简出。
这几日,他只带韩七和少数亲卫,换上便服,穿行于市井之间。
有时驻足观看匠人扎制花灯,有时在茶寮听老农讲述去岁收成,有时甚至会在售卖羌人手工皮货的摊子前停留片刻。
这一日,他行至西市,正遇见一群羌人汉子围着一堆篝火,调试着手中的羊皮鼓和骨笛。
一个戴着狰狞傩戏面具的汉子,正随着鼓点笨拙地扭动身体,引得周围人阵阵哄笑。
“这是在排练‘跳神’?”太生微问身旁引路的本地小吏。
“回公子,正是。”小吏恭敬答道,“春社那日,他们要在社稷坛前跳‘祈福傩’,驱邪纳吉。领头的就是阿虎将军的堂兄,库尔班。”
这时,库尔班也看到了太生微,连忙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憨厚的脸,带着族人快步上前行礼:“库尔班拜见公子!”
“不必多礼。”太生微抬手虚扶,“跳得很好,很有生气。”
库尔班黝黑的脸上顿时绽开笑容,搓着手道:“公子喜欢就好!我们练了好些天了,就想着春社那天,给山神、给公子、给大伙儿跳个好的,祈求今年牛羊肥壮,草场丰美,没有风雪灾害!”
“有心了。”太生微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手中古朴的乐器和色彩鲜艳的傩戏面具,“凉州水土养育羌汉各族,春社同庆,正显天地人和。好好跳。”
“是!公子!”库尔班和族人们激动地应道,声音洪亮。
离开西市,太生微又去了屯田营。
营地里,妇孺们正忙着蒸制巨大的社糕,香气扑鼻。新招募的灶户子弟在何元指导下,学习引卤晒盐。见到太生微,众人纷纷停下手中活计,恭敬行礼,眼中满是感激与敬畏。
“春社祭品准备得如何了?”太生微问陪同的屯田营管事。
“回公子,五谷、三牲、社酒都已备齐。按您吩咐,社糕也多做了一倍,祭祀后分给营中孤寡和孩童。”管事躬身回答。
“嗯。”太生微看着远处田垄上泛起的点点新绿,“祭祀之后,全力投入农事。水利沟渠,务必畅通。”
“是!公子放心!”
……
春社前夜,月色如水,洒满庭院。
太生微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着凉州舆图及各地送来的文书。
谢昭侍立一旁,烛火将他挺拔的身影投在墙壁上。
“公子,春社祭祀仪程已最后核定。明日辰时初刻,您自府衙起驾,巳时正,于社稷坛主祭。陪祭者为崔先生、李崇、张浚及羌人部族大长老库伦。献牲为太牢,五谷社酒齐备。祝祷文由崔先生亲撰。祭祀礼成后,分胙于众,随后便是社火游街与羌人锅庄。”
“嗯。”太生微问,“城内防卫?”
“四门及主要街巷,皆由谢瑜率本部兵马值守。社稷坛周边,由末将亲率虎贲营精锐布防。暗哨已遍布各处,确保万无一失。”谢昭答道。
太生微抬起头,目光落在谢昭脸上:“明日之后,便是新局。凉州根基初稳,然天下汹汹,烽烟未息。登基之事,宜早不宜迟。”
谢昭心头猛地一跳,呼吸都下意识屏住。
他等这一刻,已经等了太久。
“公子之意是……”
太生微的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之力:“春社乃祈愿之始,万象更新。朕之登基大典,便定在春社翌日。”
春社翌日!
谢昭瞳孔微缩,随即一股滚烫的热流涌遍全身!
他猛地单膝跪地,抱拳沉喝,声音因激动而发颤:“末将……遵旨!定当竭尽全力,确保大典圆满!吾皇万岁!”
“起来吧。”太生微虚抬了抬手,“大典地点,便在昨日猎场高台。取其‘一箭定乾坤’之吉兆。仪仗、冕服、礼器……诸事繁杂,需即刻着手。”
“末将明白!”谢昭站起身,眼中精光爆射,“何娘子处,万事俱备,只待吉时!冕服、仪仗、礼器清单,崔先生早已备下草案,末将即刻与韩七、何元等人连夜商议,确保万无一失!定让天下人,见吾皇威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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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其实这章后面还有一点是定国号
但是我换了n个我不满意……
对了!应该能看出来!我想写傩戏
第85章
“嗯。”太生微颔首,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桌面,发出轻微而规律的“哒哒”声,“登基诏书, 由崔启明执笔。昭告天下, 朕承天景命,于凉州姑臧即皇帝位, 定国号……雍。”
“雍?”谢昭心头微震,随即了然。
“雍”!
前朝国号!
公子……不,陛下此举,用意深远。
既昭示其承继前朝法统的正统性,又暗合“雍和”、“雍熙”之意,寓意天下太平,海晏河清。
是对前朝遗老遗少的安抚,更是对天下人宣告:新朝非为颠覆, 而是拨乱反正, 重续龙脉!
“末将明白!”谢昭抱拳, 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 “国号‘雍’, 承前启后,正本清源!崔先生必能领会圣意, 将诏书写得……字字千钧!”
太生微目光投向窗外皎洁的月色, 那银辉洒在庭院中抽芽的桃枝上,映出点点新绿。
“去吧。告诉崔先生, 不必拘泥繁文缛节, 但求……直抒胸臆,昭告天心。”
“是!末将告退!”谢昭躬身行礼,转身大步离去。
……
崔府, 书房。
烛火摇曳,映照着崔启明紧锁的眉头。
他面前的书案上,铺开一张特制的洒金宣纸,墨已研好,狼毫笔饱蘸浓墨,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能落下。
“雍……”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字,心头百感交集。
国号已定。
太生微亲口所谕,定国号为“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