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瑜显然没注意到远处的目光。
他付了钱,心满意足地举着大风车,对着阳光左看右看,风车在微风中慢悠悠地转着。
他似乎觉得不过瘾,又学着旁边孩子的样子,鼓起腮帮子,对着风车猛吹一口气!
“呼——!”
风车叶片骤然加速,发出欢快的“哗啦啦”声响。
“哈哈!”谢瑜乐得眉毛都飞了起来,全然不顾周围人投来的、带着几分好笑和敬畏的复杂目光。
库尔班和尉迟归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愕和一丝……难以言喻的轻松。
这位谢小将军,似乎与他们在庄严大殿上看到的形象……不太一样?
“谢将军?”尉迟归定了定神,带着温和的笑容,主动上前几步,拱手招呼。
谢瑜闻声回头,脸上的笑容还未完全褪去,看到是西域使者,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收敛了那份孩子气,挺直腰板,努力摆出威严的样子,只是手里那个硕大的五彩风车,让他这份威严显得有些……滑稽。
“咳,原来是二位使者。”谢瑜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二位也来逛西市?可是有何需要?”
“只是随意走走,领略凉州风物。”尉迟归笑着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中的风车,“谢将军……好雅兴。”
谢瑜脸皮微热,下意识想把风车藏到身后,又觉得太刻意,索性大大方方地举着:“让使者见笑了。此物……嗯,此物精巧,看着解闷。”他顿了顿,试图转移话题,“二位使者远道而来,可还习惯凉州饮食?西市的胡饼、羊杂汤,都是极好的!”
库尔班哈哈一笑:“谢将军推荐,定要尝尝!方才我们正看这风车,凉州匠人手艺精巧,不知……此物转动之力,源于风乎?”
“自然是风!”谢瑜理所当然地点头,还特意把风车举高,让风吹得更猛些,叶片转得飞快,“无风不动,风大则快!道理简单得很!”
“确实简单。”一个清朗平静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太生微不知何时已站在几步开外。
他今日一身靛青细棉布常服,外罩一件挡风的半旧斗篷,发髻用一根普通的木簪束着,手里还提着两个油纸包,散发出诱人的肉香和芝麻香,显然是刚从旁边的食肆出来。
韩七抱着几个同样裹着油纸的包裹,默不作声地跟在后面。
“陛……公子!”谢瑜连忙躬身行礼,差点咬到舌头。
差点忘了,在外要掩人耳目,不能直呼陛下。
库尔班和尉迟归也反应过来,连忙躬身:“见过公子!”
太生微颔首,目光落在谢瑜手中的大风车上,又扫过库尔班和尉迟归好奇探究的眼神。
他走到风车摊前,随手拿起一个巴掌大小、做工更精细些的风车。
这风车骨架更细,叶片更薄,上面还用彩笔绘着简单的花鸟图案。
他指尖轻轻拨动叶片,风车便悠悠转了起来。
“风车之力,源于风,此乃表象。”太生微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其根本,在于‘势差’。”
谢瑜茫然地眨眨眼。
“不错。”太生微将风车递给旁边一个眼巴巴看着的小童,那小童欢天喜地地接过跑开了。“叶片迎风面与背风面,所受风力不同,形成压力之差。此差推动叶片转动。叶片形状、角度,乃至骨架轻重,皆影响此‘势差’大小,进而影响转动快慢、是否省力。”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墙轮廓:“此理,与引水灌溉的筒车、龙骨水车,乃至……军中抛石机调整配重以增射程,皆有相通之处。皆在利用‘势差’,借力而行。”
库尔班和尉迟归听得似懂非懂,但“抛石机”三个字却让他们心头一震!
这位新帝陛下,竟能从孩童玩物联想到军国利器?
谢瑜挠挠头,努力消化着:“公子是说……这风车转得快慢,不光看风大小,还看它自己长啥样?就像……就像咱们的强弩,弩臂弯度不同,射程力道也不同?”
“孺子可教。”太生微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万物之理,皆有共通。善察者,可举一反三。不善察者,纵有宝山,亦空手而归。”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库尔班和尉迟归一眼。
两人心头一凛,连忙垂首。
陛下这是在点他们?提醒他们不仅要看到通商之利,更要看到更深层的东西?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一名传令兵穿过人群,在韩七面前翻身下马,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又递上一卷密封的皮筒。
韩七接过皮筒,快步走到太生微身侧,低声道:“公子,壶口关急报!谢昭将军密函!”
太生微神色不变,接过皮筒,指尖一划,挑开封蜡,展开里面的密信。
他的目光快速扫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
库尔班和尉迟归虽不能完全听懂汉语,但敏锐地捕捉到了“壶口关”、“谢昭将军”几个词,以及太生微那瞬间的微表情变化。
壶口关?那不是并州与司州交界处的险关吗?看来东边……不太平?
太生微将密信折好,随手递给韩七,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寻常公务。
他转向谢瑜,语气随意:“风车玩够了?韩七买了些新出炉的芝麻胡饼和酱羊肉,趁热吃。”
“哎!多谢公子!”谢瑜眼睛一亮,立刻把大风车往韩七怀里一塞,迫不及待地去接油纸包。滚烫的饼子烫得他龇牙咧嘴,却又舍不得放下,呼呼吹着气。
太生微没再理会他,目光重新投向库尔班和尉迟归,语气平淡:“二位使者,凉州市井粗陋,比不得西域巴扎繁华。然,此地生机,乃军民一心,屯田安民,重开商路之果。望二位归去,将此间见闻,如实禀报贵国主君。丝路重开,互利共赢,朕……我,静候佳音。”
“公子放心!外臣定当如实禀报!”库尔班和尉迟归连忙躬身应道。
太生微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走。
韩七抱着包裹和那个碍事的大风车,紧随其后。谢瑜嘴里塞满了热乎乎的胡饼和羊肉,含糊不清地跟两位使者道了声别,也赶紧追了上去。
库尔班和尉迟归站在原地,目送着那三人融入熙攘的人群。
“尉迟大人,”库尔班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后怕,“方才……壶口关急报……您说,会不会是……”
尉迟归眼神深邃,缓缓道:“并州高谭……恐怕要倒霉了。这位陛下,心思深如瀚海。他方才那番关于‘势差’的话,看似在说风车,何尝不是在说……并州?高谭便是那不识‘势差’,逆风而动的蠢物!”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库尔班国相,您还记得我们途中遇到的……那些自称‘四谷鹿部’的零星游骑吗?他们似乎……对凉州,尤其是对‘神鹰’的消息,异常关注?”
库尔班猛地想起:“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些人行踪诡秘,但提到‘苍玄’神鹰时,眼神狂热!难道……”
“南匈奴右部,四谷鹿氏……”尉迟归捻着胡须,“据闻其少主库莫奚,得神鹰眷顾,正与兄长呼延灼争夺部族大权,闹得不可开交。其地……毗邻并州西河郡!”
库尔班倒吸一口凉气:“陛下的神鹰……竟在并州搅动风云?这……这莫非也是陛下……”
“借势而为,驱虎吞狼!”尉迟归眼中精光一闪,“高谭在并州横征暴敛,不得人心。如今后院有匈奴内乱这把火,前有陛下天威震慑……内外交困,焉能不败?陛下根本无需亲自动手,只需坐看高谭在‘势差’之下,被碾得粉身碎骨!此等谋略……神鬼莫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