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望向雍军大营的方向,望向那道在暴雨中依旧挺立如山的身影……
恐惧,彻底吞噬了他的心脏。
“完了……全完了……”
第97章
暴雨, 来得快,去得也快。
最后一缕惨白的电光隐没在厚重的云层之后,震耳欲聋的雷鸣也仿佛耗尽了力气, 化作天际低沉的呜咽, 渐渐远去。
肆虐的狂风失去了支撑,偃旗息鼓,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冷雨,如天公垂泪。
雍军大营前,作为“引子”的烈焰早已被雨水彻底浇熄,只余下几缕倔强的青烟,在空气中扭曲升腾,但很快也被雨水打散。
然而,雍军营中,却是一片死寂后的沸腾!
“天佑大雍!陛下神威!”
“火灭了!火灭了!张彪的火罐成废物了!”
“冲啊!拿下晋阳!活捉张彪!”
短暂的惊愕过后, 是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连日攻城受阻、袍泽惨死的悲愤与压抑, 在这一刻被这场天降神迹彻底点燃, 转化为焚尽一切的狂热战意!
士兵们浑身湿透, 雨水顺着甲胄流淌, 却浇不灭眼中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们无需鼓动,无需号令, 如同被压抑到极致的洪流, 在谢昭一声“攻城!”的厉喝下,咆哮着冲出营寨!
“杀——!!!”
这一次, 没有火罐的威胁。
雨水冲刷掉了城墙上的火油, 让云梯不再滑腻难攀。
守军赖以依仗的致命武器,在瓢泼大雨中彻底失效,变成一堆堆沉重而无用的陶罐。
更致命的是, 那场如同神罚般的雷暴和紧随其后的暴雨,彻底摧毁了守军的意志。
城头上,士兵们握着兵器的手在颤抖,眼神涣散,许多人甚至直接瘫软在地,对着依旧阴沉的天幕喃喃祈祷或失声痛哭。
“天罚……这是天罚啊……”
“雍帝……是神……我们打不过的……”
“张将军……降了吧……”
恐慌如瘟疫,瞬间蔓延至整个城头。
雍军如潮水涌至城下,架起云梯,开始攀爬,抵抗变得零星,软弱。
弓箭手射出的箭矢绵软无力,滚木礌石稀稀拉拉地落下,再也无法形成有效的杀伤。
“顶住!给老子顶住!”张彪状若疯魔,挥舞着佩刀在城头狂奔嘶吼,刀锋甚至劈向几个因恐惧而退缩的士兵,“谁敢后退!老子宰了他!放箭!扔石头!火罐呢?!火罐给老子扔下去!”
但回应他的只有士兵们更加绝望的眼神。
火罐早已被雨水浸透,引信湿烂,成了真正的废物。
“将军!火罐……火罐点不着了!”一个亲兵带着哭腔喊道。
“废物!一群废物!”张彪一脚踹翻亲兵,夺过一罐火油,亲自去点引信。
火石在湿漉漉的引信上徒劳地擦出几点火星,瞬间熄灭。
他疯狂地尝试,直到雨水又零散几滴落下,将他淋了个透心凉。
他僵在原地,雨水顺着他的头盔、甲胄流淌。
他抬起头,望向城下。
雍军士兵如同蚂蚁般攀附在云梯上,动作迅捷,再无阻碍。
一架架云梯被牢牢钩住城墙,越来越多的雍军士兵跃上城头,刀光闪烁,喊杀震天!
守军节节败退,溃不成军。
完了。
张彪的心,彻底沉入了冰窟窿。
他猛地抽出佩刀:“高使君待我恩重如山!老子生是并州的人,死是并州的鬼!想活命的,跟老子杀出去!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
他带着最后几十名死忠亲兵,如飞蛾扑火,冲向涌上城头的雍军。
刀光剑影,血肉横飞!张彪确实悍勇,刀法狠辣,接连砍翻数名雍军士兵,溅起的血水混着雨水糊了他一脸。
但个人的勇武在溃败的大势面前,如螳臂当车。
“张彪在此!受死!”一声暴喝如雷炸响!
谢瑜如下山猛虎,手持一柄开山斧,势不可挡地冲杀过来!
他身后,是如狼似虎的雍军精锐!
张彪的亲兵瞬间被淹没。
他本人也被谢瑜一斧震得虎口崩裂,佩刀险些脱手!紧接着,韩七的长矛如毒蛇般刺来,逼得他狼狈躲闪。
阿虎的弯刀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劈向他下盘!
“噗嗤!”
“咔嚓!”
张彪身上瞬间添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左臂更是被阿虎一刀劈中,骨头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一个踉跄跪倒在地。
“绑了!”谢瑜厉喝一声,几名亲兵扑上,用牛筋绳将张彪捆了个结结实实。
他奋力挣扎,却牵动伤口,疼得龇牙咧嘴,只能发出不甘的嘶吼。
城门,在雍军内外夹击下,轰然洞开!
……
太生微的车驾驶入晋阳城前,战斗就已经接近尾声。
雨彻底停了,但天空依旧阴沉,乌云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街道上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硝烟味和湿漉漉的泥土气息。
残垣断壁随处可见,一些地方还冒着缕缕青烟。
雍军士兵正在清理战场,收拢俘虏,救助伤员。幸存的晋阳百姓,如受惊的鹌鹑,躲在门后,窗后,用惊恐又带着一丝茫然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入城的军队。
车驾在临时清理出的府衙前停下。
太生微掀开车帘一角,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座饱经战火、刚刚易主的城池。
残破,死寂,空气中弥漫着劫后余生的惶恐与悲伤。
“陛下,张彪已押至府衙后院,等候发落。”谢昭一身浴血战甲,单膝跪在车前。
太生微:“带路。”
府衙后院,一片狼藉。
假山倾颓,花木凋零,雨水积在破碎的石板缝隙里,倒映着阴沉的天色。
张彪被反绑双臂,按跪在一处石板上。
他浑身湿透,血水、泥水和雨水混杂在一起,将他染成了一个泥人。
左臂的伤口狰狞外翻,骨头茬子隐约可见,剧痛让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不断滚落。
但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火焰,死死盯着院门方向。
脚步声由远及近。
张彪猛地抬头。
院门处,一道身影缓步踏入。
来人只着一身深衣。
那衣袍的底色是极深的靛青,近乎于墨,却在阴郁的天光下,流淌着一种内敛的、仿佛沉淀了岁月星辰的幽光。
衣料非寻常丝绸,带着一种奇异的挺括感,触目生凉。
衣襟、袖口、袍摆处,用极细的、近乎银白的丝线,绣着繁复到令人目眩的纹路,扭曲虬结、层层叠叠。
纹路并非静止,细看之下,竟似有微弱的、难以言喻的流光在银线间极其缓慢地流淌、游走。
腰间束着一条同色腰带,正中嵌着一枚鸽卵大小的晶石。
来人头上只用一根通体无瑕、温润如羊脂的白玉簪松松挽住发髻。
几缕未被束住的发丝垂落额前,更衬得他肤色冷白如玉,眉目清隽如画。
他就这样,踏着满院的泥泞和狼藉,一步步走来。
步履从容,不疾不徐。
衣袂拂过湿漉漉的地面,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开,纤尘不染,滴水不沾。
阴沉的天空,破败的庭院,泥泞的地面,血腥的空气……
所有的一切,在他踏入的瞬间,仿佛都黯淡了,模糊了,成了他身后的背景板。
唯有他,清晰得如同从另一个维度降临。
张彪瞳孔骤然收缩!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几乎停止了跳动!
这……这就是太生微?!
那个在长安引动血雨鸦灾,在凉州分雪定羌,在猎场神鹰衔玺,在晋阳城下呼风唤雨、引动天罚的……大雍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