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越说,声音越冷,目光扫过周围那些面无人色的士兵和百姓:“夏日炎炎,腐尸遍地,污水横流,蚊蝇滋生……这疫气,恐怕早已在城中蔓延!只是高谭一心‘死守’,只顾着驱民上城,哪里还管得了这些!”
太生微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攻破太原,最大的威胁不是高谭的残兵,不是可能的巷战,是这无声无息、却足以吞噬一切的瘟疫!
该死!大意了!
“陛下!”谢昭急声道,“此地凶险!请陛下速速退出城外!末将留下处理!”
太生微眼中闪过一丝厉色,“退出去,让这疫气在城中肆虐,然后随着流民四散,传遍并州,甚至传回凉州、司州吗?!”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恐慌解决不了问题!必须立刻行动!
“传朕旨意!”太生微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周围的骚动:
“一、封锁此街!以尸堆为中心,方圆百步之内,划为禁区!任何人不得擅入!违令者,斩!”
“二、韩七!立刻调集火油、石灰!将此区域内所有尸体、污物,就地焚烧!深坑掩埋!焚烧时,所有人退至百步之外,以湿布蒙面!”
“三、谢瑜!带人沿街排查!凡有发热、呕吐、腹泻、身上出现不明斑块者,无论军民,一律集中隔离!地点……征用城西大觉寺!寺内僧人,暂时迁出!调派军中医官进驻!所需药材,不惜一切代价,立刻从周边郡县调运。”
“四、全城戒严!所有百姓,无令不得随意走动!以坊为单位,由军士监督,立刻清理街道污秽,填埋污水坑!所有饮水,必须煮沸后方可饮用!”
“五、所有入城将士,即刻退出城外大营,营中设立隔离区!凡接触过城内尸体、污物、病患者,一律入隔离区观察十日!无异常者,方可归队!军中医官,立刻熬制防疫汤药,全军服用。”
“六、王珪!”太生微的目光射向跪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王珪,“你熟悉太原!立刻召集城中尚存的医者、稳婆、仵作!协助排查病患,收殓尸体。告诉他们,此乃救城救民之举!有功者,朕不吝重赏!若敢推诿、隐瞒、怠慢……诛!”
一连六道命令,如疾风骤雨,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
命令直指瘟疫防控的核心……隔离、消杀、管控、救治!
尤其是焚烧尸体、集中隔离、全城戒严、军队退出……
这些措施,在这个时代,堪称极端!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陛下!”一名随军的老医者忍不住上前一步,声音发颤,“焚烧尸体……恐有伤天和,惊扰亡魂啊!且集中隔离……病患聚集,恐……恐更易传染……”
太生微猛地转头,“放任疫气蔓延,让全城乃至全州百姓化为枯骨,就是顺天应人?!”
他声音冰冷,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天和?朕来担!亡魂?若有怨,让他们来找朕!但活人,必须救!执行命令!违者,以军法论处!”
老医者被那目光中的威势所慑,浑身一颤,不敢再多言,连忙躬身退下。
“谢昭!”太生微看向身旁最信任的将领。
“末将在!”
“你亲自督令焚烧、消杀之事!务必彻底!一丝污秽、一只蚊蝇,都不许放过!”
“末将遵旨!定不负陛下所托!”谢昭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他深知此事关乎全军乃至整个并州存亡,容不得半点马虎。
“韩七,谢瑜,速去!”
“是!”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雍军展现出极高的执行效率。
士兵们虽然眼中带着恐惧,但在严令之下,迅速行动起来。
一桶桶火油被泼洒在尸体堆和污秽之地,石灰粉如同白色的雪,覆盖住肮脏的角落。
巨大的火堆被点燃,浓烟滚滚,夹杂着皮肉焦糊的恶臭冲天而起,令人闻之欲呕。
但所有人都退得远远的,用浸湿的布巾紧紧捂住口鼻。
城西方向,马蹄声疾驰,谢瑜带人开始挨家挨户排查。
城内各处,开始响起军士的呼喝声,勒令百姓归家,清理街道。
太生微策马立于那条被划为禁区的街道入口,距离焚烧点足有百步之遥。
他脸上蒙着一方浸过水的丝帕,只露出一双眼,紧紧盯着那冲天而起的火光和浓烟。
火光跳跃,映照着他的脸。
他能感受到身后将士们压抑的呼吸和恐惧的目光。
他知道自己的命令有多么严酷,甚至可能引来非议。
但他更清楚,面对瘟疫这种无形的死神,任何一丝犹豫和仁慈,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陛下,”谢昭处理完初步布置,策马回来,低声道,“此处凶险,您还是……”
“朕就在这里看着。”太生微打断他,声音透过丝帕显得有些沉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看着这些污秽被焚尽,看着这疫气被扼杀在源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远处那些在军士驱赶下,惶惶不安地清理街道的百姓,以及更远处,被士兵粗暴地从家中拖出、哭喊着送往大觉寺隔离区的疑似病患……
“谢昭,”太生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说,高谭……他最后选择突围,是真的只为求一个‘忠义’之名吗?”
谢昭微微一怔,随即沉声道:“末将以为,未必全是。高谭此人,虽刚愎自用,却也非完全愚蠢。他困守孤城,粮草断绝,军心涣散,更知陛下围而不攻,意在瓦解其斗志。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守下去,不过是慢性死亡,城中疫气一旦爆发,更是玉石俱焚。突围……是他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或许能搏出一线生机的路。杀陛下,自然最好;即便不成,战死沙场,也总好过在城中……被疫病折磨而死,或是被自己人献城投降,落得张彪的下场。”
太生微沉默片刻,缓缓点头。
是啊,困守孤城,等待他的,不仅是外部的刀兵,更是内部因饥饿、绝望和可能爆发的瘟疫而引发的崩溃与背叛。
突围看似飞蛾扑火,却也是他作为一方枭雄,为自己选择的、相对“体面”的终局。
只是,他没想到,自己会死在最信任的参军手里,更没想到,他试图保全的“体面”,最终被一场可能早已潜伏的瘟疫彻底撕碎。
第106章
“呕……咳咳……”即便隔着湿布, 距离又远,那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依旧顽强地钻入鼻腔,刺激着喉咙。
谢瑜脸色发白, 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
太生微的目光却没有离开那跳跃的火焰, 仿佛要将那焚毁一切的景象刻入脑海。
他早该想到的!
不,他其实隐约想到了, 只是被胜利的迫切和对兄长司州战局的担忧压了下去,心存侥幸。如今,残酷的现实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
为什么是必然?
晋阳城破,正值盛夏酷暑。
谢昭强攻数日,城下尸积如山,血流漂杵。破城后,虽尽力收殓,但战事激烈, 时间仓促, 必有大量尸体未能及时处理, 暴露于高温之下。
高谭仓皇逃窜, 其溃兵、逃难的百姓, 很可能在混乱中接触了污染源,并将疫气悄然带入太原。
且太原被围, 粮草断绝。饥饿驱使下, 人吃人的惨剧或许尚未大规模发生,但饿殍遍地、尸首无人收殓却是常态。
城中卫生条件本就恶劣, 污水横流, 垃圾堆积如山。
夏日高温加速了尸体的腐败,滋生了海量的蚊蝇鼠蚤……这些,都是疫病传播的绝佳媒介。
再加上……太生微闭了闭眼, 恨不得将高谭尸。体拖出来鞭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