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谭困兽犹斗,一心只想“玉石俱焚”,将所有人力物力都压在了城防上。
他或许知道城内有病患,或许不知道,但无论如何,他绝无可能、也绝无意愿去组织有效的防疫措施。
他甚至可能驱赶病弱上城头充数,加剧了人群聚集和交叉感染。
太原城,在雍军围城之前,内部早已是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发酵的瘟疫温床!
所以……高谭最后的突围,固然有“忠义”和“体面”的考量,但未必没有一丝摆脱这座“疫城”的绝望念头。
只是他失败了,他的死亡和残兵的溃散,如同投入死水潭的最后一块巨石,彻底搅动了底层的污秽,让潜藏的疫气彻底爆发出来。
这是天灾,更是人祸!
是战争残酷性的延伸,是乱世中民生凋敝、统治者漠视生命的必然恶果。
太生微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愤怒,既是对高谭的愚蠢与残忍,也是对自己未能更早警觉的懊恼。
这会是哪种瘟疫?
太生微并非医者,前世也只是个普通人,对古代烈性传染病的具体症状只有模糊印象。
太生微下马,蹲下身,不顾身后谢昭急促的“陛下不可!”,目光锐利,扫过尸体暴露的皮肤。
紫黑色的尸斑……皮肤下仿佛有东西在蠕动,口鼻处流出的脓液带着气泡,散发着甜腻的腥气。
最触目惊心的是,几具尸体的腋下、腹股沟处,竟有鸡蛋大小的肿块凸起,皮肤绷得发亮,呈暗紫色,仿佛随时会爆裂开来!
鼠疫!
前世零碎的医学知识瞬间翻涌上来……
腺鼠疫!由鼠蚤叮咬传播,病菌侵入淋巴结导致肿大化脓,继而引发败血症,高热、谵妄、皮肤出血坏死……死亡率极高!
更可怕的是,若病菌侵入肺部,形成肺鼠疫,则可通过飞沫传播,传染性暴增!
冷汗,瞬间浸透了太生微的后背。
不过他之前下的命令被迅速传达。
雍军展现出极高的效率。士兵们强忍着恐惧,开始泼洒火油,搬运石灰。
浓烈的气味弥漫开来。
“我的儿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哭嚎,猛地从巷子深处炸响!
一个白发苍苍、形如枯槁的老妪,不知从哪里冲了出来,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堆即将被点燃的尸体!
她扑在一具青年男子的尸体上,死死抱住那肿胀发黑、流着脓液的头颅,布满皱纹的脸紧贴着,浑浊的泪混着脓血淌下。
“不能烧!不能烧我的儿啊!”她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瞪着举着火把的士兵,嘶声哭喊,“烧了尸首,魂就没了!下辈子投不了胎啊!你们这些天杀的!要遭报应的!老天爷啊——!”
她的哭嚎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恐惧的闸门。
“不能烧!”
“那是俺爹!”
“求求军爷,给留个全尸吧!”
“烧尸要遭天谴的!瘟疫就是老天爷降的罚!”
巷子两侧残破的房屋里,涌出越来越多的人。有衣衫褴褛的汉子,有抱着孩子的妇人,有拄着拐杖的老人。
他们脸上交织着恐惧、绝望和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慢慢围拢过来,挡住了士兵泼洒火油和石灰的路线。
有人捡起了地上的碎石、瓦砾。
“退后!奉旨行事!违令者斩!”一名百夫长厉声呵斥,拔刀出鞘半寸。
“斩啊!有本事把我们都杀了!”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梗着脖子吼道,他指着太生微的方向,“都是他!就是这个妖星!他招来了瘟疫!他是灾星!烧我们的尸,是要用我们的魂去镇他的邪!”
“对!妖星祸世!”
“赶走妖星!太原才有活路!”
“跟他们拼了!”
人群被煽动起来,愤怒的声浪越来越高,石块开始如雨点般砸向执行命令的士兵!
“保护陛下!”谢昭厉喝一声,玄甲亲卫瞬间结成盾阵,将太生微护在中央。
叮叮当当,石块砸在盾牌和铠甲上。
太生微站在盾阵之后,面沉如水。
他透过盾牌的缝隙,看着那些因愤怒而扭曲的面孔,看着他们眼中深植的恐惧和对“妖星”的憎恨,看着他们对焚烧尸体这种“亵渎”行为的本能抗拒。
这就是他要面对的。
非刀枪,非军队。
是根深蒂固的愚昧,是对未知瘟疫的极端恐惧,是千百年积淀下来对死亡和灵魂的敬畏与禁忌。
“陛下!乱民冲击军阵!是否……”谢瑜按着刀柄,眼中杀机毕露。
“不许杀人!”太生微的声音斩钉截铁,“以盾阵推进,驱散人群!韩七,带人从侧翼包抄,擒拿为首煽动者!执行军令者,继续泼油!点火!”
“是!”
盾阵开始向前推进,士兵们用盾牌和长矛的杆部推搡着人群。
哭喊声、咒骂声、推搡声、士兵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
混乱中,韩七带着一队精锐从侧面切入,精准扑向那几个叫嚣最凶的汉子,扭打、制服、拖走。
与此同时,几支火把被毅然决然地投入泼满火油的尸堆!
“轰——!”
橘红色的火焰猛地腾空而起!
瞬间吞噬了那堆可怖的尸骸!浓烈的黑烟翻滚着直冲云霄,皮肉脂肪燃烧的噼啪声、焦臭味瞬间盖过了一切!
“儿啊——!”老妪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昏死过去。
人群被这冲天烈焰和滚滚浓烟震慑,冲击的势头为之一滞。
恐惧压过了愤怒,他们看着在火焰中迅速蜷缩、碳化的亲人尸骨,看着那些被韩七如拖死狗般拖走的领头者,看着雍军士兵冰冷的面甲和闪着寒光的矛尖……
“妖法……他们用了妖法……”
“瘟神发怒了……”
“快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人群如同炸开的马蜂窝,哭喊着四散奔逃,瞬间消失在街巷深处。只留下满地狼藉。
浓烟滚滚,遮蔽了半边天空,也模糊了太生微的视线。
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火焰的热浪扑面而来,烤得他脸颊发烫,但心底却是一片冰寒。
他能强行命令焚烧尸体,能用武力驱散暴民,能设立隔离区。
但他改变不了这些人心中根深蒂固的恐惧。
他消除不了那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跗骨之蛆般在阴暗角落、在污水沟渠、在鼠洞跳蚤间疯狂滋长的疫魔!
“陛下……”谢昭的声音在身侧响起,“焚烧已毕,深坑也已备好。是否……”
太生微抬手,止住了他的话。
“传令,”他闭了闭眼,“隔离区……增派两倍兵力看守。凡有冲击隔离区者,无论缘由,格杀勿论。”
谢昭瞳孔微缩:“陛下!那里面……”
“里面是病人,也是疫源!”太生微猛地转头,眼中布满血丝,那眼神锐利得让谢昭心头一凛,“让他们活着,隔离才有意义!但若放出一个,便是千百人的死路!慈不掌兵!仁……不防疫!”
他顿了顿:“告诉那些医官,尽力救治。但……也要告诉他们,做好最坏的打算。药……会有的。”
他最后看了一眼冒着青烟的深坑,转身,走向黑风。
“去大觉寺。”
……
城西,大觉寺。
昔日香火鼎盛的佛门清净地,此刻已成人间地狱。
寺门紧闭,却被粗大的木桩从外面死死顶住。寺墙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披甲执锐的雍军士兵面无表情地伫立着,长矛如林,指向寺内。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汗味、排泄物的恶臭,以及一种更深沉的、绝望的死气。
寺内,景象更是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