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瑜被他吼得一愣,随即更怒:“拉下凡又怎么了?陛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疼!难道就该被供在云端,连个贴心伺候的人都不能有?我兄长护着陛下,照顾陛下,有错吗?”
“错就错在‘贴心’两个字!”韩七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压低,“陛下是君,你兄长是臣!君臣有别,天堑鸿沟!你以为那是照顾?那是僭越!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等着哪天有人参他一本‘惑主’之罪,让你们谢家满门抄斩!”
谢瑜被堵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反驳的话。
他知道兄长对陛下不同,那种不同不是敬,也不是畏,是……更深的东西,连他这个弟弟都能感觉到。
可他从不觉得那是错,陛下孤身一人,身边多个人真心待他,有什么不好?
“你不懂。”谢瑜的声音软了些,带着点茫然,“我兄长不是你想的那样。他只是……”
韩七追问,“只是想替陛下分担?只是想护陛下周全?谢瑜,你看清楚,那是陛下!是挥手间能引天雷、覆大雨的存在!他需要谁护着?你兄长那点心思,在陛下眼里或许不算什么,可落在旁人眼里呢?落在那些等着抓把柄的世家门阀眼里呢?”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却更让人心里发沉:“我跟在陛下身边十年,看着他从河内小吏走到今日。他肩上扛着多少事?凉州屯田,并州平乱,还要防着长安、金陵的暗箭。他活得像块绷紧的弦,连喘口气都得算着时辰。谢将军对他好,我知道,陛下也知道。可这好,不能越界。”
谢瑜张了张嘴,想说兄长分寸拿捏得极好,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可脑海里却闪过兄长看陛下时的眼神,那里面翻涌的东西,他看不懂,却也不敢细想。
“陛下……不一样。”韩七目光好像飘向帐外,“他太不一样了。你见过哪个帝王会为了一城百姓,亲赴疫区?会为了几具疫尸,背负‘焚尸伤天和’的骂名?会对着一只老狐狸的密信,琢磨着怎么分田给流民?”
他转过头,眼底带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他像天上的月亮,清辉遍洒,却也孤悬九天。寻常人敬他、畏他,可谁敢靠近?谁敢想着把他拉到凡尘里,尝七情六欲?谢将军他……”
“他只是想陪着陛下。”谢瑜打断他,声音闷闷的,“不是你想的那种……龌龊心思。”
韩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火气散了,只剩深深的无奈:“谢瑜,你真觉得,陛下需要人陪?他身边有崔先生谋政,有你我带兵,有无数百姓仰仗。他缺的从来不是陪伴,是……”
他没说下去,只是重重叹了口气:“罢了,跟你说这些没用。你只记着,看好你兄长。有些念头,一旦生根,迟早是祸。”
谢瑜抿着唇没说话。
他知道韩七不是恶意,可那些话像石子投进水里,荡开的涟漪怎么也散不去。
“我去见兄长,是因为族里来信了。”谢瑜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干涩,“族叔问太原战局,问陛下下一步要打哪里。”
韩七挑眉:“是谢宏吗?他倒是消息灵通。”
“可不是嘛。”谢瑜嗤笑,“还不是怕陛下打到江南,动了他们的田产商铺。我兄长把我骂了一顿,说谢家要是敢挡陛下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愣了愣,随即嘴角勾起点笑意:“这才像谢将军说的话。”
“所以你看,”谢瑜的语气松快了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我兄长心里只有陛下的大业,哪有你想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他留在陛下帐里那么久,说不定是在商量怎么应对江南的门阀呢。”
韩七没接话,重新坐回榻边,拿起那根箭杆,慢悠悠地摩挲着:“但愿吧。”
帐内又安静下来,谢瑜觉得心里堵得慌,走到案边,抓起那半壶没泼完的水,又灌了几口。
“对了,”谢瑜忽然想起什么,“江姑娘那边怎么样了?艾草够不够?要不要再派些人去山里采?”
“放心吧。”韩七的声音柔和了些,“下午已经加派了两队人,连夜进山。陈署正说晚镜姑娘还熬了新的药浴方子,让接触过病患的士兵都去泡一泡,说是能杀虫子。”
“那姑娘是真有本事。”谢瑜赞道,“等瘟疫过去了,我得请她喝几杯。”
“还是先想着怎么把太原的疫气压下去吧。”韩七敲了敲案面,“明天一早要去给隔离区送药材,你要是起得来,跟我一起去。”
“去就去。”谢瑜梗着脖子,“谁怕谁。”
韩七笑了笑,没再说话,低头专注地磨着箭杆。
谢瑜走到榻边,往韩七身边一坐,抢过他手里的箭杆:“我来吧,你那手法,磨到天亮也磨不亮。”
韩七没争,松开了手。
谢瑜拿起布巾,蘸了点水,仔细地擦拭着箭杆上的竹节。
水痕在灯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层薄薄的釉。
“韩七,”他低声说,“我兄长他……不会出事的,对吧?”
韩七沉默了会儿,轻轻“嗯”了一声:“陛下心里有数。”
是啊,陛下心里有数。
谢瑜想着,手里的动作慢了些。陛下什么都知道,却什么也没说。是纵容,是默许,还是……早就看透了,只是懒得计较?
他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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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太生微:有人问一下我这个当事人意见吗
第111章
谢瑜睡得极不安稳。
梦里, 火光冲天,焦糊味与绝望的哭嚎交织缠绕。
他仿佛又站在那条污秽的街巷,看着士兵将火把投入尸堆, 听着老妪撕心裂肺的哭喊, 看着高谭在箭雨中倒下……
混乱、血腥,一次次将他淹没。
他猛地惊醒, 额上冷汗涔涔,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
帐内一片昏暗,只有帐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韩七的呼吸声在另一张榻上均匀起伏,带着一种令人烦躁的安稳。
谢瑜烦躁地翻了个身,试图将那些噩梦驱散,却感觉眼皮沉重,头脑昏沉,像是被无形的巨石压着。
他意识模糊, 即将再次坠入混沌, 一道难以言喻、纯粹温暖的金光, 刺破帐帘, 如同液态的黄金, 瞬间流淌进来,照亮了帐内。
金光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穿透一切阴霾的澄澈与温暖。
它落在脸上, 竟让谢瑜因噩梦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下来, 连带着胸口那股沉甸甸的压抑感也消散了大半。
“嗯……”韩七发出一声迷糊的呓语,显然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光芒惊扰。
“怎么回事?”谢瑜揉着眼睛坐起身, 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天亮了?不对啊……”
他记得自己睡下时最多四更天,此刻帐外寂静无声,连营中惯常的巡夜脚步声都听不到。
韩七也坐了起来, 睡眼惺忪地望向帐帘缝隙:“这光不像是晨曦。”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
他们迅速披上外袍,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一出营帐,两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震撼得僵在原地!
整个太原城东郊的雍军大营,乃至更远处的旷野,都被笼罩在一片柔和而浩瀚的金色光芒之中!
光仿佛从大地深处、从空气中、从每一寸空间里自然流淌而出。
它无处不在,无远弗届,将黑夜彻底驱散,将万物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辉光。
光芒的源头,似乎正是昨日焚烧秽物与尸骸的那片区域!
此刻,那片焦黑狼藉的土地,沐浴在浓郁的金光里。
昨日冲天而起的黑烟早已消散无踪,空气中弥漫的不再是焦臭,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雨后山林般清新纯净的气息,带着淡淡的草木芬芳和……一种令人心神安宁的奇异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