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里锡胆盛着大半块晶莹的冰,冰上还镇着几个瓷碗,碗里几颗裹着酪衣的樱桃。
“放在案边吧。”太生微吩咐道,目光落在冰鉴上。
这东西似乎是谢昭让人加急送来的,木胎裹铜,锡胆隔温,虽比不上前世的冰箱,却已是这时代顶好的解暑物。
前世在超市随手拿的冰镇饮料,如今竟成了需要专人运送、精心保存的稀罕物,想想倒有些好笑。
侍卫将冰鉴搁在石案旁,又打开食盒,把冰镇西瓜和酪樱桃摆出来,躬身退下。
凉气顺着冰鉴的缝隙往外溢,拂过太生微的手腕,他才觉得胸口那股闷意散了些。
他拿起一块西瓜,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到掌心,咬下一口,清甜的汁水混着寒气滑入喉咙,瞬间浇灭了舌尖的燥热,连带着连日处理公务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正吃着,院外又传来脚步声,比刚才沉些,带着几分迟疑的滞涩。
太生微不用抬头,便知是韩七。
那脚步声他熟,平日里总是沉稳利落,今日却拖沓了些。
“陛下。”韩七的声音在院门口响起。
太生微抬眼,见韩七穿着一身半旧的玄色劲装,甲胄卸在了外面,额头上也沾着汗,手里攥着一个卷宗,站在院门口,既不进来,也不后退,眼神落在地面的石板缝里,像是在研究上面的苔藓。
“进来吧。”太生微指了指石案对面的蒲团,“天热,坐下来歇会儿。”
韩七这才迈步进来,屈膝跪坐,将卷宗放在膝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依旧没敢抬头。
他沉默了片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发出一声极轻的“嗯”。
太生微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便有了数。
韩七素来是个爽快人,禀报军情时条理分明,从不会这般扭捏,今日定是有什么为难事。
他没急着追问,只是拿起一颗酪樱桃,递到韩七面前:“尝尝?冰在井里镇过,解腻。”
韩七猛地抬头,眼神里满是惊讶,像是没料到陛下会主动递果子给他。
他愣了愣,才连忙双手接过,指尖触到樱桃冰凉的酪衣,又飞快地低下头,小声道:“谢陛下。”
他捏着那颗樱桃,却没敢吃,只是放在掌心来回摩挲。
过了好一会儿,才又张了张嘴,声音比蚊子还小:“陛下,方才……臣在来的路上,碰到谢小将军了。”
“嗯,他今早上又来过。”太生微漫不经心地应道,拿起竹简继续看,眼角的余光却留意着韩七的反应。
虽说昨天就来过一趟,但今早就又兴冲冲拿了一堆吃的过来。
韩七听到这话,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又沉默了,这次沉默得更久,连蝉鸣都显得格外刺耳。
太生微能看到他喉结反复滚动,膝盖上的卷宗被他无意识地推过去又拉回来,纸角都卷了边。
“你想说的,不是谢瑜。”太生微放下竹简,抬眸看向他,语气平静无波,却戳破了韩七的掩饰,“是关于谢氏,或是……江南的幽王?”
韩七的身体猛地一颤,手里的樱桃差点掉在地上。
他慌忙用另一只手接住,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难以置信:“陛下……您怎会知道?”
“猜的。”太生微笑了笑,拿起冰鉴里的瓷碗,舀了半碗冰镇西瓜,推到韩七面前,“先吃点东西,慢慢说。你这副模样,倒像是要上刑场似的。”
韩七看着碗里鲜红的西瓜,又看了看太生微温和的神色,紧绷的肩膀终于松了些。
他拿起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往下滑,才终于敢开口:“臣……臣是想禀报谢氏与江南伪朝的联系。之前臣去西市清点药材,撞见谢宏的亲信,正与金陵来的商人密谈,提到了‘幽王’‘粮草’‘并州战局’几个词……臣本想立刻禀报,可又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怕陛下不知谢将军的态度,提及此事会让将军难堪。毕竟……谢氏是将军的宗族。”
太生微闻言,端起自己的茶碗,喝了一口微凉的酸梅汤。
这是谢瑜早上特意让人送来的,用井水镇了,酸得恰到好处。
谢瑜就这么每天来这里来几次,太生微想了想……也许是他这儿吃得好。
太生微放下茶碗,才道:“谢昭昨日已经跟朕说了。”
“什么?”韩七手里的勺子“当啷”一声落在碗里,“将军他……主动跟陛下说了?”
“嗯。”太生微点头,语气依旧平静,“他说谢宏托人带信给他和谢瑜,问太原战局,也问朕下一步动向。谢昭还说,谢氏世代盘踞江南,与幽王往来密切,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他已跟谢瑜说清,此生唯朕是从,若谢氏敢挡大雍的路,他第一个不认这个宗族。”
韩七听得目瞪口呆,手里的碗都忘了放下。
他原本以为谢昭会顾及宗族情分,至少会犹豫几分,却没料到会这般干脆。
居然直接在陛下面前剖白心迹,与谢氏划清界限。
他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臣……臣万万没料到,将军竟如此果决。臣还担心……担心提及此事会让陛下对将军生疑。”
太生微挑眉,“疑他会因宗族背叛朕?谢昭的为人,朕信得过。他若真想偏袒谢氏,昨日便不会主动坦白。”
他顿了顿,声音里多了几分深意:“况且,朕要的从来不是臣子无牵无挂,而是在‘牵挂’与‘大义’之间,能选对方向。谢昭选了,这就够了。”
韩七看着太生微从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定。
陛下看似温和,却比谁都看得透彻,连臣子心里那点隐晦的顾虑,都能轻易看穿,却从不多加苛责。
他放下碗:“臣明白了。是臣多虑了。”
“无妨。”太生微摆了摆手,话题忽然一转,“你方才说撞见谢宏的亲信与金陵商人密谈,可知他们具体谈了什么?比如粮草要运去何处,幽王那边有何动作?”
韩七连忙道:“臣当时离得远,只听清几句。那商人提到‘幽州’‘秋高马肥’,还说‘需等并州乱起来’。臣猜,他们是想等太原防疫未稳,陛下分身乏术时,从幽州调兵,与高谭残部呼应,夹击我军。”
太生微指尖的动作停了停,眉头微蹙。
幽州是幽王的老巢,幽王在金陵登基前,便在幽州经营多年,虽然后来主力南迁,却仍有不少旧部留守。
若真让他们与高谭残部勾连,并州的局势怕是又要生变。
他忽然想起前世明朝的锦衣卫。
这种遍布天下的监察网络,能将地方上的风吹草动尽数传回中枢。
若是此刻有这样的力量,谢宏与金陵的密谈,何至于要韩七偶然撞见才能知晓?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
明朝的监察制度虽能掌控情报,却也极易滋生苛政,缇骑四出,人人自危。
如今大雍初立,根基未稳,若贸然推行,怕是会让地方豪强人人自危,反而逼得他们联手反抗。
“此事朕知道了。”太生微缓缓道,“你让人盯紧谢宏的亲信,还有金陵来的商人,有任何动静,立刻禀报。至于更深的动作,暂不必急。”
韩七应了声“是”,心里却有些惊讶。
陛下似乎并未因谢氏的小动作而动怒,反而异常平静。
他却不知,太生微此刻心里想的,早已不是谢氏这一个宗族,而是如何在根基稳固后,建立一套既能掌控情报、又不至于苛政扰民的制度。
太生微见韩七仍有些拘谨,便又拿起一颗酪樱桃,递给他:“再吃一个。这东西凉丝丝的,解暑。”
韩七双手接过,这次没再犹豫,放进嘴里。
酪衣的奶香混着樱桃的酸甜,在舌尖化开,冰凉的触感驱散了最后一丝拘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