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 被石灰水反复冲刷过的石板泛着惨白,行人依旧不多, 但步履间已不再有月余前那种深入骨髓的麻木。
城西,一家名为“回春堂”的老字号药铺前,谢瑜正斜倚着门框,脸上挂着他招牌式的、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
他今日没穿甲胄,一身轻便的靛蓝劲装,衬得身姿挺拔,只是那笑容落在对面胖掌柜眼里,却比三伏天的日头还刺眼。
“王掌柜, 您看, 这账目可是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谢瑜用手指点了点柜台上摊开的账册, 声音不大,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朝廷征用贵店的黄连、金银花、连翘等防疫药材, 皆是按市价结算, 分文不少。这白纸黑字,您老也按了手印, 如今说亏了本, 要朝廷补贴……这道理,怕是说不过去吧?”
胖掌柜王富贵额头上全是汗珠,他用袖子不停地擦着, 腰弯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柜台上,声音带着哭腔:“谢……谢小将军明鉴啊!小店……小店是小本经营,您征用的那批药材,是……是小店压箱底的存货啊!如今……如今太原城里外药材都紧俏,进货价一日三涨,小店……小店实在是周转不开了啊!求小将军开恩,体谅体谅小店的难处……”
谢瑜眉毛一挑,笑容更盛,只是眼底那点玩味彻底褪去,换上了一层冰凉的锐利,“王掌柜,瘟疫横行,满城哀嚎的时候,您这‘回春堂’的药价,可是也跟着‘一日三涨’啊?那时候,您怎么没体谅体谅百姓的难处?怎么没想想朝廷的难处?”
他站直身体,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王富贵完全笼罩在阴影里:“如今朝廷按市价收了你的药,解了燃眉之急,救了无数性命,你倒好,倒打一耙,哭起穷来了?怎么,是觉得我谢瑜好说话?还是觉得……这太原城的天,又该变回去了?”
“不敢!不敢啊小将军!”王富贵吓得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声音都变了调,“小人……小人绝无此意!只是……只是……”
谢瑜的声音陡然转冷,“只是看着瘟疫过去了,觉得朝廷的刀子也该收起来了?觉得又可以像以前那样,囤积居奇,大发国难财了?”
他猛地一拍柜台,震得上面的算盘都跳了起来。
“王富贵!你给我听好了!陛下仁德,体恤商贾不易,这才按市价收购!若按我以前的脾气,战时征调,你一文钱也别想拿到!还敢跟我讨价还价?再敢啰嗦半句,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封了你的铺子,查查你这些年到底囤了多少昧心钱!”
王富贵面如土色,浑身抖得像筛糠,再不敢多说一个字,只是连连作揖:“小人知错!小人知错!谢小将军开恩!小人这就……这就把账目理清,绝不敢再有半句怨言!”
谢瑜这才收回迫人的目光,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只是错觉:“这就对了嘛!和气生财!王掌柜是明白人,这太原城百废待兴,朝廷还要多多仰仗你们这些老字号呢!好好干,跟着陛下走,亏不了你!”
他拍了拍王富贵的肩膀,力道不轻,拍得对方又是一哆嗦,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身,哼着小调走出了药铺。
午后的阳光暖洋洋地洒在身上,谢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骨头节发出噼啪的轻响。
瘟疫的阴霾散去,压在肩头的重担卸下大半,他难得有了一丝闲情逸致。
想起陛下前些日子随口提过的“硝石制冰”,谢瑜心里痒痒的。
他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在一处宅院后墙根停下。
这里堆着些杂物,其中就有他前几日搜罗来的几块硝石。
他找了个破瓦罐,舀了些井水,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一块硝石丢了进去。
“噗通”一声,硝石沉入水底,冒起几个细小的气泡。
谢瑜蹲在瓦罐前,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嘴里还念念有词:“陛下说……硝石入水……吸热……水就变冰……这玩意儿看着跟石头似的,真能行?”
时间一点点过去,瓦罐里的水……毫无变化。别说结冰了,连点凉意都没增加多少。
“咦?怎么没动静?”谢瑜挠了挠头,又拿起一块硝石丢进去,“是不是量不够?”
水花溅起,硝石依旧沉底,毫无反应。
“怪事……”谢瑜皱着眉头,百思不得其解,“难道陛下记错了?还是我找的这硝石不对?”
他伸出手指,试探着去碰瓦罐里的水,是温的。
“想法倒是新奇,以硝石之力,夺天地之寒,化水为冰……可惜,这硝石纯度不够,杂质太多,吸热之力远不足以凝水成冰。若想成功,需得寻那上等的硝石矿,研磨成极细的粉末,再以……”
一个温和醇厚、带着些许书卷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不疾不徐,条理分明地指出了关键。
谢瑜正全神贯注于他的“制冰大业”,冷不防身后有人说话,惊得差点跳起来。
他猛地回头,手已经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巷口逆光处,站着一个身影。
来人约莫三十许,身量颀长,穿着一身半旧的靛青细棉布直裰,洗得有些发白,却浆洗得干干净净。
他面容清癯,眉目疏朗,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气质温润儒雅,如同饱读诗书的教书先生。
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平静,仿佛能洞悉人心,带着一种久居上位者才有的从容气度。
谢瑜皱紧眉头,这声音陌生,面孔却……有点眼熟?在哪儿见过呢?
太原城里的百姓,他这些日子巡街下来,就算叫不出名字,也大多混了个脸熟。
眼前这人……绝不是普通百姓!
他警惕地打量着对方,按着刀柄的手并未松开:“你是何人?怎知我在做什么?”
那人微微一笑,并未回答谢瑜的问题,目光扫过地上的瓦罐和硝石,又落在谢瑜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小将军可是在试那‘硝石制冰’之法?此法古书虽有零星记载,然工艺失传已久,且对硝石品质要求极高。小将军能想到此法,已是难得。”
谢瑜心头警铃大作!
这人不仅知道他在做什么,连“硝石制冰”这种陛下随口一提的秘法都知道?
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他眯起眼睛,身体微微绷紧,语气更冷了几分:“你到底是谁?再不说,休怪我不客气了!”
那人看着谢瑜如临大敌的模样,眼中笑意更深,他向前走了两步,让自己完全暴露在阳光下,声音依旧平和:“在下太生宏。”
“太生宏”三个字,如平地惊雷,在谢瑜耳边炸响!
他嘴巴微张,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太生宏!
陛下的亲兄长!难怪越看越眼熟!
之前长安见过啊,他这个眼神……
谢瑜有些懊恼。
这个可是坐镇司州,运筹帷幄,支撑着陛下后方,更在关键时刻率军北上,搅动幽州风云,让刘善后院起火的关键人物!
他……他怎么会在这里?
不是在司州吗?
谢瑜足足愣了好几秒钟,才猛地反应过来。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站直身体,脸上那点警惕和痞气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太……太生大人?!您……您怎么……”
他下意识地就想单膝跪地行礼,却被太生宏抬手虚扶住:“不必多礼。此处非官衙,无需拘束。”
谢瑜还是觉得有些手足无措,他连忙道:“大人稍待!末将……末将这就去禀报陛下!陛下若知大人亲至,定会欣喜万分!”
说着就要往外跑。
“不必着急。”太生宏的声音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此来,本就是想给微弟一个惊喜。你带我去寻他便是,无需提前通禀。”